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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杜霜,我喜欢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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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叫李涂涂,外号兔子,我喜欢杜霜。
自从上回杜霜在校门口拒绝我后,我一周都没有看见过她,但是我一周至少有三天看见了林安娜,因为每周有三节程序设计课。
一周的课程结束后,我问王小菁程序设计这么简单的课程,为什么每星期要安排三节课。
王小菁正在电脑搜索引擎上输入林安娜三个字,她一边贪婪地驰骋在互联网的海洋中,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涂涂大仙,你管这叫简单,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不要绩点也要拼命学好程序设计?”
搜索引擎的结果页面上赫然显现的就是林安娜的照片,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博士,兼修数学和计算机信息学。
穿着博士学士服的林安娜笑得有点刺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因为林安娜?”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王小菁,王小菁也不可思议地看向我,似乎在看一个山顶洞人。
“开学的那两场讲座你没有听?”
老实地摇摇头,
于是王小菁开始向我普及程序设计课程对于计算机系学生职业生涯的重要性,并且让我不要随便诬陷她美丽聪明的林学姐。
我开始板手指头算数。
“你在算什么?”
“胡老师什么时候休完产假,这个学期还有几集程序设计课”
王小菁拍掉我正专心计算的双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你是希望我林学姐快点走?”
我诚实地点点头。
她睁大眼睛,
“就因为这周课上她多问了你几个问题?”
咬住后槽牙,我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管这叫几个问题?”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一周的三节程序设计课,每节课90分钟,林安娜像是逮住了我不放似的,一共问了我12个问题,平静每节课4个问题,平均每22.5分钟就要问我一个问题。
一开始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后,便在课堂上友好提醒她,可以多关照一下其他同学,她点头表示我说的没错,于是在随机挑选了一位幸运儿回答了一个问题后又立马奖励了我两个问题。
后来我觉得自己只要一问三不知,就能摆脱她的恶意针对,没想到当我直勾勾盯着她说我不会时,她就推着金丝眼镜点头表示不能拖延整体情况,让我下课后去她办公室一趟。
“哇靠,李涂涂你还骗我,林学姐都要给你开小灶了还说你俩私下没交情。”
每次下课后王小菁都要质疑一下我和林安娜之间的关系,而我每一次都坚决地重复道:“我和她不熟。”
“李涂涂同学。”
新一周的程序设计课上,林安娜突然叫到我的名字。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见惯不怪,只有我如临大敌般站起了身。
“下午上完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皱眉,“可是林老师,今天这节课的题目我都回答出来了。”
林安娜笑得如沐春风,她坐在讲台上的高脚凳上,满脸和善地对我说:“我知道,”
“涂涂同学的天赋和才能我都看在眼里。”
她笑得越温柔,我的脊背就越发凉。
“请同学去办公室,是因为其他事情。”
22.
当华笙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彻底清醒了。
松开倚靠在她身上的双手,缓缓抬头,平静的目光直视她。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
一阵风吹来,原来春日晚上的风,这么寒冷。
*
五岁生日那天,我被爸爸妈妈抱着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生日蜡烛,我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蓬蓬裙,左脸被爸爸亲了一口,右脸被妈妈亲了一口。
妈妈对我说,她会永远在我身边,爸爸对我说,他会永远爱我。
五岁那年的生日愿望,我没有贪心,只许了三个。
第一个愿望,我想拥有一块有米老鼠图案的迪士尼电子手表。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每个月都能去一趟游乐园,玩一次旋转木马。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和我,能够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因为我拥有永远爱我的爸爸,永远在我身边的妈妈,和永不分离的家。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当着我的面被摔得粉碎。
意外总是突然到来的,或者是它已经埋伏了很久,只是被我突然发现。
从那天以后,他们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冷战。我拿着第一名的奖状兴高采烈地拿到他们面前,没有得到一句夸奖。
爸爸开始彻夜不归,妈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两人待在一片屋檐下,只有摔不完的家具,我的家就和他们每次争吵后的客厅一样,支离破碎。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同班的女生主动牵着我的手说,我们是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问她一辈子是多久,她说,一辈子就是永远,永远就是一辈子。
三年级的时候换了一次班,她去了隔壁班,和别人做了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
那个时候我在想,原来一辈子这么短暂。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收到了第一封情书,实际上只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
我问那个有点胖的男孩“喜欢”是什么意思,他说喜欢就是想在你身边,想要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书包里层的小口袋里,结果第二天早上,那个声称想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男孩说:“妈妈不让我谈恋爱,她说我现在要好好读书。”
那天放学回家时,我把那张小纸条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家里日复一日的争吵已经达到了让人麻木的地步,我能做的只有在他们摔打家具的时候,锁上房门,戴上耳机,单曲循环任意哪一首歌曲。
初三那年的冬天,他们终于离婚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这件事正式从妈妈口中说出时,我还是觉得像一句刑伐场上的判决,将我割得鲜血淋漓。
爸爸彻底离开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虽然离开了我,但他会永远爱着我。
爸爸说会永远爱着我,然后高一的某个周日,他接我去了他的新家,我看见他抱着一个小男孩,对我说:“阿霜,这是你的弟弟。”
他和一个陌生的阿姨并肩站在一起,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小男孩,所有人看见都会觉得这是个十分幸福的家庭。
他让我也抱一下弟弟,我抱了,弟弟突然一脚踢在我的手臂上,爸爸笑着接过弟弟,小心翼翼的姿态,嘴里说着:“你弟弟这是喜欢你呢。”
那一刻,我对“爱”、“永远”、“喜欢」”这几个词,感到无比恶心。
那个周末后的周一,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向往常一样和同桌说笑,平静地准备下节课要讲的作业。
兔子突然来到我桌前,我抬头看她,她的手里捧着一瓶淡紫色的风信子。
兔子还没说话就推了两次眼镜,她在紧张。
我静静地等着她开口,她紧紧握着那瓶风信子,仔细看去,花似乎有点凋零,应该已经养了很久,久到已经过了花期,久到即将死去。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却是一句死刑。
“杜霜,我喜欢你。”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可是我却感到异常寒冷,我还记得那天,我的回复异常的冷静、冷酷、乃至冷漠。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女生。”
23.
我叫李涂涂,外号兔子,我喜欢杜霜。
小的时候,奶奶告诉我,喜欢是一个沉重的词,不能随便说出口,无论喜欢的是一样东西、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奶奶说,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分量,作为说出这句话的人,你必须有能力承担它的重量。
每次从奶奶家回来后,爸爸就会对我说,你奶奶的话不用全部当真。
我问哪些话不能当真,他思索了一下回答我说:你觉得能当真的就相信它,你觉得不能当真的,就不信。
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奶奶年轻的时候去德国留过学,学的是哲学,她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康德。
康德是个极其循规蹈矩的人,他甚至认为人不能撒谎,即使是善意的谎言。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小心翼翼地把喜欢这个词放在肚子里,做出这个决定的结果就是,在高中之前十多年的生涯中,我只对五个对象说过喜欢。
被爸爸妈妈逼着分别说了一次喜欢他们,主动抱着奶奶说喜欢奶奶,此外,我喜欢在我十一岁那年死去的边牧阿呆,我喜欢现在还摆在我床头的灰色小猪公仔。
爸爸曾经笑着说我怎么越来越像奶奶了,当时我单纯地以为这是对我的赞扬和肯定,兴奋地红了脸,爸爸愣了一下,揉着我的头发又笑了好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阿涂,有时候可以不用这么较真。”
他说,:阿涂,你随时都可以收回你说过的话,你可以撒谎、可以出尔反尔,你可以喜欢一样东西后,又不喜欢这个东西。”
我皱着眉摇头,困扰地说:“可是,我会永远喜欢爸爸的呀。”
爸爸不再说话,只是很温柔地对我笑了笑。
其实我喜欢的东西不止五个,我喜欢奶奶每年都会送我的手工绘本、喜欢妈妈给我买的电子游戏机,我喜欢下雨过后青草的气味、喜欢巧克力口味和木瓜口味的冰淇淋。
我喜欢很多东西,只是我不会轻易开口说喜欢它们,因为我不确定五年后、十年后我还会不会一直喜欢它们、我不确定我会不会一辈子都喜欢它们。
幼儿园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喜欢杜霜,我喜欢和她肩并肩走路、我喜欢听见她的声音、我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我喜欢看着她转过身看着我,然后对我伸出手。
后来,我突然发现,在我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对杜霜的喜欢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退、反而越积越多、越积越深。
高一的时候我在公交站旁的花摊处买了一瓶尚未开花的风信子。
卖花的姐姐告诉我,风信子的花语是等待。
我养了很久很久,养到它终于开出淡紫色的花、养到花朵即将凋零。
我意识到再不送出去就来不及了。
于是在那个晴朗的周一,我捧着这瓶被我养了很久的风信子,鼓起勇气来到了杜霜的桌前。
在经过最后一番深思熟虑后,我郑重其事地说出了那句被我藏了很久的话,
“杜霜,我喜欢你。”
24.
我拒绝了华笙,并且和她保持了距离。
就像之前每一次被告白时那样。
初中后我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表白和情书,
每一次都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刻意拉远距离。
被拒绝的人中,一半的人会立刻放弃,剩下的人则会不死心地继续追求。
他们似乎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只是他们的坚持总是非常廉价而短暂,我只需要不去关心、不去在意、心无旁骛地看向前方,不出两个月,那些人就会自然而然地退缩。
兔子是例外。
不过华笙不是兔子。
为了减少与华笙的直接接触,我每天下课后就去图书馆,学习到很晚才回寝室。
只是,即使这样,我一回到寝室就能撞见华笙的死亡凝视。
那晚被我拒绝之后,华笙什么反应也没有,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向前。
华笙什么反应也没有,不对我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一直冷冷地注视着我。
一种冰冷却无法忽略的凝视。
晚上回到寝室时,能看见她的凝视,早上起床时,能看见她的凝视,上课被叫到名字,眼睛往旁边一瞥,也能看见她的死亡凝视。
毕竟要当四年的室友,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有一次在寝室,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我主动开口,向她借了一块橡皮。
然后在接受了她半分钟的凝视后,终于看见她转过头拿起一块橡皮,轻轻放在我的手上,整个过程她都一言不发。
用完橡皮放在她的桌子上并且干巴巴道谢时,我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感觉,我想,当时拒绝她的时候应该委婉一点的。
被华笙那冰冷而沉默凝视笼罩了一周,这一周的时间漫长到我开始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就在我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时,那天早上,正当我打开寝室卫生间的门打算出来时,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华笙。
我与她沉默地对视了三秒。
“你是要用厕所吗?”
她依旧投射着那冰凉的目光,一言不发,抬腿就往里走。
随着她的靠近我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直到退到了墙角。
然后,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我终于听见华笙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杜霜,你TM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华笙说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