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余煊

16、第 16 章

　　沈欢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沈讼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一个走得飞快，一个慢悠悠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段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距离。

　　他没追。
　　就像小时候她闹别扭跑掉，他从来不会慌慌张张去哄，只会不远不近跟着，确保她安全，等她自己气消。

　　沈欢走到拐角，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沈讼还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笑。

　　心跳，莫名其妙又乱了一拍。

　　沈欢立刻把头转回来，脚步更快，脸颊发烫。

　　疯了。
　　真是疯了。
　　不就是笑一下吗，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路闷头冲回家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谁是你妹妹。

　　这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他们不是亲兄妹，只是从小住在一个大院，双方父母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别人默认他们是兄妹，他也总爱以“哥哥”自居，天天管着她。

　　管她吃饭，管她睡觉，管她写作业，管她跟谁玩。

　　以前她只觉得烦。
　　可现在，那句轻飘飘的“我妹”，居然能让她心口一紧，酸溜溜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江橙说得没错。
　　她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从小跟她抢东西、嘴毒心软、成绩好到变态、长得还过分扎眼的人手里。

　　沈欢把脸埋进臂弯，闷哼一声。

　　丢人。
　　太丢人了。

　　第二天上学，沈欢刻意避开沈讼出门的时间。

　　以前她从不会这样，两人要么一起走，要么在楼下碰见，他会嫌弃她走得慢，顺手拎过她的书包，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很自然。

　　今天她特意提前十分钟。

　　结果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靠在树旁，单手玩着手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躲我？”

　　沈欢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往前走：“谁躲你了，我今天早自习要背书。”

　　沈讼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半秒，没拆穿，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重死了，你是把砖头装里面了？”

　　“要你管。”沈欢去抢，“我自己背。”

　　“别动。”沈讼侧身躲开，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被我妈看见你负重上学，还以为我虐待你。”

　　“本来就是。”

　　嘴上这么说，沈欢没再抢。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学校，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十几年的默契，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周三讲座那事儿，在学校火了好几天。

　　有人说沈讼帅得发光，也有人吐槽他讲得跟数学老师一模一样，小鲜肉秒变地中海，一半人听睡一半人听跑。
　　又有人听说沈欢和他认识，只要一下课，就有一大堆女生追着沈欢问沈讼的信息。
　　沈欢每一次只能尴尬的笑着说不知道。
　　有很多人在讨论高三那个讲座的学长---沈讼
　　沈欢每次听见别人聊这个，都假装不在意，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橙一逮到机会就调侃她：
　　“某人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嘛，那天在台下，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我没有！”沈欢反驳，“我那是在……在监督他有没有乱说话！”

　　“监督到脸红心跳？”

　　“江橙！”

　　沈欢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人闹作一团，闹着闹着，沈欢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高三（1）班的门口，沈讼正被一群人围着问题，他微微低着头，耐心听着，神情认真。

　　那一刻，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远了。

　　沈欢心跳轻轻一漏。

　　她飞快收回目光，心脏怦怦直跳。

　　完了。
　　她是真的，没救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文艺汇演。

　　沈欢每天放学都泡在音乐教室练古筝。

　　指甲一遍遍磨过琴弦，指尖发红，有时候会疼，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以前练琴是兴趣，是任务。
　　现在，她心里多了一个很轻、很软、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她想弹好一点。
　　再好一点。
　　想让那个人，看见她发光的样子。

　　不是那个总被他吐槽理科烂、总被他管着、总跟他吵架的沈欢。
　　是站在台上，安安静静，弹着古筝，也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沈欢。

　　这天她练到很晚，天色全黑，教学楼几乎没人了，她也不打算回家了，那就住宿吧。

　　收拾好东西走出音乐教室，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讼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温牛奶，看见她出来，抬了抬眼。

　　“练完了？”

　　沈欢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等某个练琴练到忘记时间的傻……。”他的话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喝了，手凉成这样，怎么弹。”

　　牛奶温度刚好，顺着掌心暖到心里。

　　沈欢低头拧开瓶盖，小声嘟囔：“谁要你等……”

　　“不等你，你是不是打算睡在琴房？”沈讼伸手，习惯性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小时候迷路忘了回家，现在练琴忘了时间，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头顶，轻微的触感，却让沈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小到大，他最爱揉她头发，她每次都嫌烦，一把拍开。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我本来就没想回家，今天晚上打算住校……”她的脸早就红的不成样子了
　　沈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转身往前走：“走了，再晚保安就要查楼了。”

　　沈欢握着那瓶温牛奶，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不是觉得烦。
　　她是喜欢。
　　喜欢他嘴毒，喜欢他别扭，喜欢他口是心非的关心，喜欢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真正丢下过她。

　　喜欢到，一想到未来会和他分开，心口就闷闷地疼。

　　文艺汇演那天，全校轰动。

　　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连后台都挤得不行。

　　沈欢穿着一身淡青色汉服，头发挽起，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安安静静坐在候场区，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是第一次上台。
　　却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江橙在一旁给她打气：“别怕，你弹得那么好，肯定惊艳全场。”

　　沈欢点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观众席扫。

　　一眼，就找到了沈讼。

　　他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身姿挺拔，在一群人里格外显眼。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精准地和她对上视线。

　　沈欢心跳一乱，立刻移开目光。

　　下一个，就到她了。

　　主持人报幕完毕，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全部打在舞台中央。

　　沈欢端坐古筝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第一声琴音响起，全场瞬间安静。

　　行云流水，清越绵长。
　　时而轻缓，时而激昂，指尖在弦上跳跃，整个人都融进了曲子里。

　　她没有看台下。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曲终了。

　　停顿两秒，掌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

　　沈欢起身鞠躬，灯光落在她脸上，脸颊微红，眼神清亮。

　　她下意识，又看向那个方向。

　　沈讼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嘴角弯着很浅、很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沈欢彻底确定。

　　她喜欢他。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懵懂错觉。
　　是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喜欢了很多年，直到今天才敢承认的心意。

　　汇演结束，沈欢刚走出后台，就被沈讼拦住。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穿这么少，不怕感冒？”

　　“我不冷。”

　　“嘴硬。”沈讼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成这样还不冷。”

　　他的指尖很暖，一碰，沈欢就缩了一下。

　　周围有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讼吗？”
　　“他在等沈欢？”
　　“他们俩关系也太好了吧……”

　　沈欢脸颊发烫，想躲开：“你别挡着我，我要回去了。”

　　“弹得不错。”沈讼忽然说。

　　沈欢一怔。

　　“比我想象中好很多。”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调侃，没有嫌弃，“很惊艳。”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夸她。

　　沈欢心口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知道就好，以后别总说我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沈讼笑了：“没说你不会，你只是……理科比较有个性。”

　　“沈讼！”

　　她伸手去打他，他笑着躲开，两人在走廊里追追闹闹，像无数个从小到大的日常。
　　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

　　高三的空气越来越紧绷，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刺眼。

　　沈讼成绩稳居前列，目标早就明确——国内顶尖的那一所大学北城大学，王牌专业。

　　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

　　只有沈欢，心里越来越慌。

　　她成绩中等，努努力能上一本，可离沈讼的目标，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以前她没想过那么远。
　　现在她太想努力了，赶上他的脚步。这天晚上，沈欢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沈讼发来的。

　　【志愿我报了。】

　　沈欢手指一顿，心跳骤然加速。

　　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回：【哪所？】

　　对方几乎是秒回。
　　名字一出来，沈欢的心狠狠一沉。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大学---北城大学。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微微发烫。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这么大。

　　大到，她连追上去的勇气，都快要没有。

　　江橙那天的话，再次在脑子里响起——
　　你这是喜欢上他了。

　　是。
　　她承认。
　　她喜欢沈讼。
　　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把自己逼到极致。

　　沈欢猛地把眼泪憋回去，深吸一口气，翻开最薄弱的物理习题集。

　　笔尖重重落下。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要追上去。
　　她要和他考进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她要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身后，远远看着。

　　从那天起，沈欢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上课偶尔走神，现在全神贯注，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以前一碰到理科就头疼，现在死磕到底，不懂就问，问到老师都怕她。
　　以前放学就想跑，现在留在教室刷题，不到闭铃不走。

　　沈讼很快发现了她的变化。

　　某天晚上，他照例在楼下等她，看见她背着书包出来，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眼神明亮。

　　“最近这么拼？”他接过她的书包，一如既往。

　　“要学习。”沈欢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能总被你看不起。”

　　沈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你每次看我理科卷子的眼神，都写着‘没救了’。”

　　沈讼失笑：“那我现在收回。”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点：“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沈欢心头一暖，却嘴硬：“不用，我自己能学会。”

　　“行。”沈讼没勉强，只是淡淡道，“别把自己逼太狠，累坏了，没人跟我吵架。”

　　沈欢瞪他：“谁要天天跟你吵架。”

　　话是这么说，那天之后，沈欢真的偶尔会拿着题目去找他。
　　“你觉得你会被北城大学录取吗。”沈欢一边刷着题一边问他。
　　他点了点头：“大概率是会的，虽然觉得会很难，但是还是有一定的把握。
　　“所以你要努力了。”
　　很快就到了考试的那一天，沈欢伴随着最后一场铃声的响起，如释重负的放下了笔。
　　她刚出校门就看见了沈讼，此时的沈讼已经高考完快一个月了。
　　沈欢声音压的很低：“你考得怎么样？
　　沈讼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英语挺难，感觉哪科都难，不过好像能过，你呢？
　　沈欢点了点头：“还行。
　　“暑假要我给你补课吗？”沈讼挑了一下眉。
　　又补充道：“刚考完试就又给自己施压，算了算了，我去跟阿姨商量一下，我们一起去爬泰山吧。
　　“可以叫上你那些小姐妹。”
　　沈欢没有一点犹豫就答应了他。下一秒刚想收回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