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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生处处是扯淡 高坐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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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坐台上,元和帝开口让平身后,众人才敢缓缓起身坐回席间。
心还没凉透时,方卿酒还抱着一定的希望,努力朝着皇帝那边瞧,企图瞧出几分慈父像。
便宜爹三十有八,保养得宜,只不过眼角多了些细纹和胡须,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逸之容,眼神深邃充斥着淡淡的疲惫感。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玉带松垮地系在腰间,这身寻常打扮并未给他添几分人情味,反而更加衬出几分威严和疏离,不见温和之态。
元和帝察觉到一道浓烈的视线,抬眼看去,竟是老三,眼中划过一丝不解和怀疑,冷声开口:“老三,可有要事?”
方卿酒被突然叫了,心中略微镇定片刻,随即开口:“儿臣并无要事,只是...许久未见父皇,心中惦念。”
此话刚落,方卿酒便收获一众注目,忍不住心里打鼓,这方卿年不至于平日也对便宜爹冷眼相待吧?
怎么反应这般强烈?
元和帝眸色微深,探究地盯着这个三皇子,许久才开口:“嗯,北清王惦念朕,有心了,坐吧。”
“卿钰近日功课进益,朕颇为欣慰,老大将你前几日做的文章交给朕,总算有些进步。”元和帝面露满意,对方卿钰语气竟有几分温和。
听听,卿钰,老大,北清王府。
谁远谁近,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真是太狗了,这样对亲儿子,若是换做他爹,他娘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方卿酒心中难免失望,颇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模样。
“哼哼,三哥真是一往如既讨好父皇,可惜啊......”
听到方卿语嘲讽自己,方卿酒更糟心了,看得出来渣爹似乎偏宠这个便宜弟弟,真是岂有此理。
没等方卿酒回敬,就听殿外传来太监尖细声通报:“平宁公主到。”
平宁公主?
方卿酒心中顿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片刻,殿外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双层广绫长裙,长发并未仔细绾成发髻,而是用金丝编成几股辫子,发间斜插一支流苏,随着她步伐摇摇纠缠打结,却更添几分灵动不羁。
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与于元和帝有七八分相似,略显稚嫩的脸满是娇纵,大概是顾及场合郑重,小公主还勉强端得一副安静谨慎模样。
“参见父皇。”方卿禾朝着元和帝行礼后,不算情愿的朝方卿安问好:“大皇兄好。”
全然将他和方卿钰无视个彻底。
“平宁,因何来迟?”
方卿禾不满地撇嘴,抱怨道:“父皇!我本来都和方小姐约好去宫外逛灯会,我总要和方小姐说一声的。”
闻言,元和帝冷哼一声:“你的兄长早已入席许久,倒是你如此跳脱散漫,愈发没规矩了。”
"父皇这话可就不讲理了,我与方小姐相约在前,哪里就非要我参加了......"方卿禾不停抱怨,却见元和帝越发冷漠的目光下才渐渐闭嘴,“是,儿臣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听到这话,元和帝才算满意,挥手示意平宁入座。
方卿酒着实头疼,有个糟心弟弟不够,怎么还有个这般大胆又爱蹦跶的妹妹?
人生处处是惊喜,也处处是扯淡。
方卿酒默默消化着这扯淡的事实,再怎么样,渣爹总不能给他凑出来个一百单八将。
“真是无礼,不是说宴请那个所谓的表哥吗,他竟然还没来,还要我们平白这样等他。”方卿禾声音响起,环顾四周不见这次宴会主人,她心中更加不满。
方卿钰捏着手中的白玉杯把玩,狭长的眸底泛着冷光,“还不是没把父皇放在眼里,这所谓的宁王世子不过噱头,实际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不忠不义。”
方卿酒喝酒的动作微顿,这话,莫不是在指这表哥实际是肃王的儿子?
当初肃王谋反确实算得上不忠不义,在他的世界虽也在封地,却也备受照顾,自家爹心中对这个侄子并无不满。
可在这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看来这位表哥在京城也不会好过。
宴席进到一半,再听殿外太监通报:“永宁公主到。”
永宁!
方卿酒心中一喜,是他姐来了!
遥遥望去,殿外缓缓走进一位女子,纤细高挑,一身橙红色金绣鸾鸟朝凤宫装,裙如流霞泻地。乌黑的发髻别着一支九尾凤钗衔着东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尽显雍容沉静。
方卿欢站定中间,朝着元和帝跪地参拜,声音恭谨:“儿臣参见父皇。”
元和帝抬手示意:“平身,坐吧。”
“三弟伤势可好些?”方卿欢朝着方卿酒温柔笑了笑,由宫女扶着入座,手中帕子时不时掩唇轻咳。
方卿酒见状,眼底划过一抹担忧,这个世界的姐姐似乎身体不好。
“多谢皇姐惦念,伤已经大好了。”
方卿欢帕子掩唇,瞥了一眼一旁的方卿安,扯出一个笑容:“那刺客也是猖狂得很,竟敢行刺当朝皇子,还好大皇兄无恙,倒是三弟平白遭了这般祸事。”
闻言,方卿安眸光流转,声音不大不小:“三皇妹此言差矣,众目睽睽之下,绝非简单的刺杀,明显是对在挑衅我大熙国威,而刺客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北清王府,而是坐在龙椅上的父皇,是我大熙的江山社稷!”
方卿酒扭头盯着方卿安,眨巴了下眼睛,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啊。
脸都不要了。
方卿欢笑容愈神,脸色却白了,忍不住咳嗽几声,声音却坚定不移:“皇兄此言不差。只是这刺客能混入这戒备森严的宫宴,手持利刃,直扑官宴——想来这刺客手段不小,妹妹只是怕有些人推波助澜而已。”
方卿安:“二皇妹此话何意?”
方卿欢轻哼一声,“妹妹哪里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担心三弟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是身边哪个不打眼的得罪罢了。”
方卿酒默默喝了一口酒,她这个姐姐看似病弱,不过这强势的模样倒是没变,只是这一出质问真是为了维护他吗?
他不是傻子,更何况还经历了郊外那场刺杀,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似无意,实则神经紧绷许久,这个世界变化太多,稍有不慎便会致命,方卿年冷心冷情,对‘自己’都不手软,只能他自己小心对待。
“够了。”
上方元和帝声音传来,方才方卿欢和方卿安略有紧张的氛围才缓缓消失。
“家宴上,说些什么有的没的,这件事之后再议。”元和帝话音一落,自然没人再敢。
方卿酒一颗心被元和帝这态度凉得透透,这狗爹!连自己亲儿子都不关心!难怪方卿年根本不愿意告到你跟前。
元和帝一开口,席间也不敢有人再轻易开口说话。
直到殿外太监声响起:“宁王世子到!”
众人闻声望去,宫宴要接待的主人终于到了。
少年迈步而入,身姿如松。他并未着繁复的礼服,一件玄色暗云纹锦袍,银流光则玉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从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俯身参拜,态度恭敬:
“臣方则瑞,参见陛下,愿陛下长宁安康。”
此刻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纷纷噤声。
唯有元和帝瞧着底下的少年,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良久,才听到上面传来声音:“平身吧。”
“几年不见,则瑞倒是长高了不少。”元和帝语气平淡,似是要叙话旧事,“你在姑苏长大,宁王这些年没少和朕说你少年趣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不免让众人心都提了几分。
“只是这京中的规矩,到底与姑苏不同。今日宫宴,你身为世子,这身打扮……未免太过素净了些,莫不是宁王这些年苛待你了不成?”
最后那句话元和帝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凉。
方卿酒瞥了一眼此刻明显有些局促和不安的方则瑞,这渣爹看上去可不像只是在玩笑,连宁王都扯进去了,渣爹莫不是介意方则瑞的身世?
方则瑞缓了片刻才展颜笑道:“陛下这是拿臣打趣了。若是让姑苏的那些文人雅士听见,怕是要笑话臣俗不可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在姑苏,评判一个人是不是世家子弟,不看衣料多贵,看的是袖口绣的竹叶是不是够挺,看的是腰间挂的玉佩是不是古玉,他们将这种叫做‘清贵’。
“那些个世家子弟常说,京城什么都好,就是这宴席上的金子味儿太重,熏得人头疼。在姑苏,讲究的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若是臣今日真穿得像个行走的钱匣子来赴宴,回去怕是要被他们踢出世家圈子了。”
说罢对着皇帝一拱手,神态坦然自若:“所以陛下,真不是王叔苛待臣,是臣这些年入乡随俗了,怕被京城的富贵气闪了眼,这才特意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若是碍了陛下的眼,臣自罚三杯给陛下赔罪!”
方则瑞一席话,并未惹怒元和帝,反倒让他开怀一笑:“好好好,这姑苏还真是不一样,若是有机会真朕也要去好好学巡游一番好好体验。”
方卿酒嘴角微微上扬,心底默默松了口气,还好,这表哥倒是会转移话题,不仅没有惹怒渣爹,还给了台阶下。
一席插曲略过,方则瑞终于能安生坐到席间,脑子里那根线却始终绷紧不敢松懈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