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皂斗

94、93:惜之

　　冰冷沁骨的水滑过喉咙，让烧灼的感觉降了些，安乐握着玻璃杯默站了一会儿，胃里突然涌起呕吐的感觉，忙不迭奔到洗水间，对着盥洗盆干呕了许久，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抬起头时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青白，真跟霜打的白菜似的，眼神也暗淡得很，完全不似平日健康的模样。

　　洗了把脸，他蹲着拨了个电话：“萧香，你们是在外面吃饭么？声音怎么那么吵？”
　　那头萧香很欢喜的说：“嗯。末末下班后，我们一起到颜氏宗祠吃大盘鸡，这边还有家烤鸭做得很地道，改天带你过来吃吧。”
　　“行。”安乐轻笑，“跟你说个事，我把我和娃娃的户籍牵到你家好么？这样以后……”
　　没等他说完，那头已经兴奋欢叫了起来。两人详细说了些细节的事，头愈加沉重难耐了，他强打起精神道：“真想吃烤鸭了。明天官越回家，我去跟你们住，我们再去太子殿买新鲜的玩意儿好么？”
　　“好。”顿了顿，又道：“安乐，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没精打采的，现在是上班了吧？很忙么？”

　　“有点忙，我偷偷摸摸躲到厕所给你打电话的。诶不跟你说了，我得出去了，不然林宇哲又说我假公济私。”
　　挂上电话，安乐吸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晕眩感似乎比之前更甚了。他拍拍脸颊甩甩头，回到吧边，见叮当正一一跟要去送单的新来的员工教待注意事项，便走过去接过托盘，笑道：“我去吧。”
　　“行了你！”叮当板开他的手，将托盘放回新员工手上，催促：“快去吧，记着我的话一定没事。”

　　“跟他说什么了？”安乐随口低问。
　　“微笑，微笑，再微笑。”叮当笑眯眯道，“刚才那孩子才十九岁，很可爱，估计很快就会受宠了。咱们凌沐就喜欢这种可口的水果，一口咬下，满嘴都是甜汁，啧，美味。”
　　这番平常普通的话不知怎么的又让安乐喉咙痒痒的想吐了，背过身用手背捂嘴，深深的吸气呼气压下翻涌的作呕感，转又跟叮当拿了杯冰水饮下，身体舒服了些便又去洗手间，进入隔间后忽闻隔壁有动静，仔细一听，胃酸猛地翻涌起来，他弯身当真吐了个稀哩哗啦。
　　满池的污秽物，几乎胃液都吐光了，他踩了水阀快步到洗手台漱了口，然后靠在墙边轻轻喘气，心头堆集了几片名为“悲哀”和“无奈”的乌云，头昏眼花。

　　“安乐，前台有人找你。”同事远远叫。
　　安乐拍拍脸颊，返回吧边。
　　“你们家三少来了，老位置，你去么？” 叮当问。
　　安乐没应，只是接过托盘慢吞吞往绿区挪，半途手已微微打颤，他忙将盘子靠向胸口，加快脚步走到老位子，小心翼翼的把酒水呈上。牡丹突然倾身捉住他的手腕，挑眉望他，一字一顿道：“去请假。”
　　安乐不动，使力想挣开，却动弹不得。
　　几分钟后，宁珂终于忍不住要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扯安乐的衣袖：“我看现在也不忙，你就去请个假休息一下吧。”
　　安乐漠然睨了他一眼，又转向牡丹，无平仄起伏的声音道：“放开。”
　　“去请假。”牡丹依然是平缓的语调，依然没松手。
　　“三少。”宁珂也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直视牡丹，“先放开他。”
　　牡丹瞥了他一眼，轻哼。

　　宁珂愕然怔了几秒，转头对上罗小布同样讶异的眼光，一时啼笑皆非——三少的任性从没在大庭广众下表现过，这会儿还真是稀罕了！这两人本质上都是作风强硬的人，石头碰石头的后果，那叫两败俱伤。
　　安乐只觉得心上压的乌云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漫到他眼底了，他半垂下眼帘，一会儿又抬起，对牡丹微笑道：“先放开我好么？我得先把盘子放回去，顺便跟林宇哲说说。”
　　牡丹不语，突然松开手，撇过脸望向别处。

　　安乐拿起托盘便离去，用力眨眼想阻止眼中泛起疼痛感，不小心与正迎面而来的客人撞了个正的，还把人撞翻在地了，他心头一跳，忙蹲下费力将人扶起来，连连道歉。中年男客边整理衣衫边抱怨，不满的眼神射向他：“怎么走路的你！要是端个东西，那不把我淋个透了？”
　　“对不起。”脑子变得迟钝呆滞，安乐只是下意识的道歉。
　　“道歉也没个好态度，行馆的服务什么时候这么差了？”客人依然不满他忍耐的表情，犹自说着：“这种素质怎么能……”话语突然顿住。
　　“怎么了？”牡丹平淡的声音问客人，人也走到安乐身边，见他蹙眉的样子时有些担心，抬手探向他额头，真恼了：“你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发烧了你知道吧，你逞什么强！”

　　“关你什么事！”身体的不适已经让安乐浮燥不已，再加上这客人咄咄逼人，心里早已是怒气腾腾了，真恨不得一颗炸弹把这地方彻底夷为平地，让这些烦人的东西全消失干净！朝牡丹抛了句冷话后便疾步回到前台，满眼戾气的跟林宇哲请了假又返回座位，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宁珂怎么叫他摇他都没反应，一旁有人问：怎么了？那人打他了？
　　“没有，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医院。”牡丹答，旋即将安乐拉起来，无视他冷若冰霜的眼神，下楼取了车直奔林海医院，途中打电话得知林末正值班，于是到门诊部后便将他丢给林末处理，自己则走到窗边开窗吹寒风，微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能耐啊你，”林末盯着温度计赞叹道，“烧到近40度了居然还能上班，我佩服你。下次你等烧焦了再过来吧，不然我一身医术无法施展，很遗憾。”
　　“四哥你别哆嗦了，赶紧吧。”牡丹走过去，摸摸安乐红通通的脸颊，见他闭着眼、眉头也蹙着，便柔声道：“很难受么？等会儿吊了瓶就好了。”
　　林末闻言摇头嗤笑，出去领了些药，给安乐服了两粒退烧药后又利落的挂上瓶，交待一番就忙去了。
　　室内倏然沉寂，安乐蹙了蹙眉，抬眼望牡丹，客气有礼的说道：“吊完这瓶还要好久呢，要不你先走吧，晚点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可以了。”

　　“安乐……”牡丹叹息，将他抱坐在膝上，紧搂着，脸贴着他即使穿着厚外套依然显得单薄的背上轻蹭。
　　“帘子外有人。”安乐低叫着挣扎，没挣脱，反而被搂得更紧了，默了片刻，他又听见他在低声叫“小书呆”，眼泪突然就漱漱掉落，低低呜咽出声。
　　牡丹吓了一跳，忙板过他的身子，见他脸红红眼红红睫毛上沾着水珠且抿唇鼓脸的表情时忍不住笑场了。
　　安乐恼了，扬起没扎针的手给了他软绵绵一拳，恨恨道：“笑个屁！滚！”
　　“唔……”埋头闷笑了半晌，牡丹才抬起泛红的脸，柔软的眼神巡过他别扭的表情，慢吞吞道：“再过五十分钟就真滚了。”

　　“你现在就走吧。”安乐恢复平静的表情，转过身朝外面望了望，没见有人注意这里，遂又似玩笑的口吻道：“你能给我留点面子么？给你这么一抱，我的自尊心严重创伤。”说这话时，盯着白布帘的眼神却极其严肃复杂。
　　“今天的事我得跟你道歉。”牡丹答非所问，兀自道：“我自己心里不舒服，发泄到你身上了，是我的错，以后我会收敛的。”
　　安乐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没搭腔，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凭什么要我承担你的坏情绪！你当我是逆来顺受任人欺辱的人么！

　　“安乐？”牡丹察觉他的身体绷紧了，轻唤。
　　“嗯？我听见了，没事。”
　　牡丹蹙眉，微侧过头凝视他忍耐的表情，忽而暗叹：这叫什么，功亏一篑么？
　　头依然昏沉着，背后暖融融的带着淡香的气息拂照周身，安乐浓浓的睡意涌上来，他挪了挪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脸枕着他的肩膀，那绵软细腻的织物让他的意识迅速飘离，弱声道：“我睡一下，时间到了你叫我。”

　　“嗯。”牡丹摸摸他微烫的细嫩脸颊，轻吻了一下，又转向那因发烧而愈加殷红的嘴唇亲吻一下、二下，忽然暗恼的将视线转到窗口处，见外面纷纷扬扬的不知何时飘起雪来了，又想到气象台曾预报过年前后几天会有不同程度的降雪情况、提醒人们注意保暖，轻吁一气，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脸贴着脸，闭眼冥想。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有股气息靠近，蓦然睁开眼，见是林末走进来了，便笑道：“还有小半瓶呢。”

　　林末被他刚才侵略性的眼神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喘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上低斥：“真他妈像只豹子，差点让我以为你要撕了我呢。”
　　牡丹无辜道：“谁叫你不敲门，走路又跟猫似的。”
　　林末无语，再叹一气，摸摸安乐的额头，低语：“还好，体质不错。”
　　“你没别的事了？”
　　“啧，用完就丢，小兔崽子一个个都这德性。”林末摇头晃脑起身，边叹边出门：“世态炎凉啊……”

　　牡丹低头又看了看睡得很沉的安乐，指尖抚过他小巧的五官，捉起软绵无力的手亲了一下，看看吊瓶已只剩得四分之一了，暗松一气，无所事事下拿出电话玩游戏，等林末再次走过来的时候，吊瓶也吊完了。拔了针，他没叫醒安乐，拿了药袋就这么抱着他上车，回到家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似醒非醒的睨了他一下，含糊嘀咕了一句又阖上眼。
　　“真是个别扭的孩子。”牡丹唇角微扬，叹气，“……半斤八两的别扭。”

　　给这别扭孩子盖上被子，牡丹拿了衣物进浴室洗了澡，把温度调高些后便钻进被里，搂住身边稍热的身体，怀里的人不满的咕哝了声又安静下来，平静的睡颜只有在此时才会有少年人的稚气和可爱，很可爱。
　　手顺着他的脊背轻抚，牡丹拿过书桌上那本未翻完的书继续翻看，凝神时，发觉他不安的动了动，顺带着模糊的咕哝声，贴近仔细辨认，原来是说“好热”，忙又探了探额温，没发现体温过于异常，心想是可能是自己这么搂着让他觉得热了，遂把室温降低了些，翻了两页书又放下，索性熄了灯睡觉。

作者有话说

　　回应JEAN，锁章等我修完一起发给你吧，我现在实在是无法形容的忙碌。还有关于“爱”，我觉得安乐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