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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8: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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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上的常春藤常年保持着绿意,而院角的两株夜来香熬过风霜后,光秃秃的褐色枝干上冒出星点翠绿的小嫩叶,随着微风左右摇摆着,荏弱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休闲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萧香戴着塑料手套,垂首细致入微的拿着小铲子给它们松土埋肥,跟蹲在一旁边眼巴巴观看的安宁闲聊:“……我外婆特地请人在窗前栽了几株夜来香,到夏秋季节,满楼都飘着浓郁的香气,夜晚时更甚。花香轻淡能助眠,可太重太浓了就会让人失眠,于是每年开花时,她便叫人摘下一部分,晒干了做香包放在衣柜里、枕头下或被褥里,她还把干花送给朋友们,一群老太太身上都散发同样的香气,很好闻。”
“那现在她身上还香么?”
“香,她一直都是得体优雅的老太太。”萧香微笑道。
“她会想你么?”
“会的。”
安乐懒洋洋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不出声,萧香几乎不提他家的人或事,唯一提的就只有他外婆,说她外婆如何美丽端庄、如何优雅精致,言语间尽是浓浓的爱慕和尊敬。
把土夯实,萧香把小铲子拿到水笼头下冲洗,摘下手套洗了手,弹了几滴冰凉的水珠到闲散的安乐脸上,笑道:“难得天气这么好,你不看看书么,后天就要开学了。”
“读书破万卷,胸中无适主,便如爆发户,颇为用钱苦。”安乐闭着眼说着顺口溜,笑意隐现的脸颊上两个清浅的酒窝浮出。
萧香探近,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仔细打量着不动声色的他,有丝疑惑:“安乐,我一直觉得你挺让人费解的。”
“只要还是人,那就没什么好解的。”安乐不以为意。
萧香笑,捏了他一把:“明天我休息,咱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吧,冰箱里没剩下什么东西了,顺便再买些日用品……唔,最好列出单子出来,免得漏了,又麻烦去补齐。”
说罢,便进屋去拿笔纸出来,把所需物品一一罗列出来,完后把纸片折成纸鹤,展开,雪白的纸身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安宁喜爱非常,拈起底部举高滑动,似要飞翔般。
高三下学期开学后,学校便紧锣密鼓的制定了一系列提高学习成绩的教学方案,各老师们将方案实施得极其彻底,谁都想要自己的学生考出好成绩进好大学,将来他们功成名就时可以得意的跟人炫耀。
理一的尖子生们在老师的鞭笞下比以往更加刻苦用功,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那一秒秒追着时间跑、吃饭都捧着书本的模样让安乐大呼无法效尤,这种时时战备状态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只会无端增加紧张感,而他觉得自己最不需要的就是紧张感。所以,他便也跟往常一样,该听课就听课,该看书就看书,该打球就打球——天气转暖了些,又恢复了这项活动。
“管他黑猫白猫,抓得住老鼠的就是好猫。”放学后同安乐陆晓一起往球场上行走的小六颇不屑道。
——之前的物理课后,老师询问他们的意见,愿不愿意以后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补半小时的课。大部分同学表示赞同,小部分不置可否,还有几个是万万不愿意的,小六等便是那几个中之三。
安乐凝视天空某一处,怅然道:“我觉得人生在世,只有勤劳、发奋图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为人类的解放事业共产主义贡献自己的一切,这才是最幸福的。”
“幸福个鸟毛!”陆晓笑骂,指着不远方的旗台道:“去,上去给同学们唱个《学习雷锋好榜样》,我去找摄影机给你录像,让你彻底的扬名立万。”
“哈哈……”
说笑着到了球场,一看,真傻眼,这场上人多得杂草似的,敢情紧张过度都跑来这儿发泄情绪了?还是只有他们理一的气氛跟他班不一样?
“嘿,云杉也在那边,咱们过去吧。”小六拖着两人疾步走。
云杉颜见了几人,扬手招呼了一下,几人边玩边聊,六点多钟时,天暗下来了,安乐懒得回家吃饭,本想去校门口随便买点吃的垫垫胃,可小六巴着云杉颜请客,四人便一道去小餐馆里吃了顿火锅,七点二十分时才心满意足的回学校。
晚上是老头的课,大半节课过了还没见他人影,教室里顿时众说纷纭,猜测其突然抱考卷出现的可能性。一直第二节打铃时,他才慢腾腾进教室,环视了一眼室内五十来张年轻朝气的脸孔,笑了笑,也没解释为什么来迟,摊开书本便开始上课,台下的同学摸不着头脑的也跟着翻书。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请问小雨,谁带我追寻,追寻那一颗爱我的心……荒腔走板的低哼循环往复的在耳边萦绕,安乐终于忍无可忍的操起最厚的大字典挥过去,小六惨叫阵亡。
老头及同学们闻声望过来,安乐笑道:“小六刚才念课本,不小心咬到舌头了,抱歉,您继续上课。”
“你的舌头其实是水泥浇铸的吧。”陆晓轻飘飘一句丢给小六。
小六有苦说不出:外面是真的淅沥沥沥下雨了啊!
下自修时,安乐正寻思着以这雨的程度、跑回家会不会感冒,教室门口已传来安宁惊喜的叫声唤他,望去,原来是萧香带着过来了,手中还拎了把伞朝他微笑呢。
“老三的劲敌出现了。”陆晓兴味的看着班里那些眼神贼亮的女同学调侃道。
“谁叫咱家香公子这么的俊呢。”安乐与有荣焉的骄傲着,拍拍他:“走吧,你跟小六用那把小的吧,黑的我们用。”
“不用,我妈肯定已经过来了,你先回去吧。”
回家路上,萧香看着伞外被雨丝打散的明黄光线,似不经意般问安乐:“快到清明节了,要不准备些东西?”
安乐摇头,淡淡道:“没什么好准备的,往年也就跟我爸去给我妈上坟,今年就拜拜他们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但临近清明的这些天,安乐的的情绪似乎一直都很低落,聊天时偶尔会表现出心不在焉,笑得也有些牵强。萧香明白他的心情,清明的气氛总会让人随之感伤,似真要应它“路上行人欲断魂”这话般。
清明节早上八点刚过,李叔便提了大篮子祭品过来叫安乐三人一起去祭祖,安乐见他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当下明白他是怕他不懂这些,放着自家的祖坟不顾,先来照应他,心里一阵感激,没说什么便随他出门。
安家三四座坟不稍多时便祭完了,见时间还未过午,便同李叔一起去祭他家的祖坟,午后近三点钟,四人打道回府,一齐上李家吃晚饭。
隔天早上,安乐送安宁到学校后如往常一样回教室。
铃响了,任数学的许老师肃然着脸走进来,两手撑讲台边,巡了一遍台下的学生,一脸沉痛道:“同学们,跟大家说一个不幸的消息,咱们的佟老师昨晚突然昏倒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台下鸦雀无声默了片刻,之后一片哗然,担心的表情一览无遗,争先恐后问病况、何时可以出院?
“佟老师自接咱们班后,一直劳心劳力,他本来就一直有些心血管疾病,这次晕倒是因为脑溢血,即使出院了也不可能再给你们上课了。”许老师伤感道,“前段时间他身体也不太好,学校曾跟他商量让他提早退下,他不愿意,说不放心,最后一个学期了,怎么也要看着你们骄傲的飞出这里……”
许老师还在絮叨着他平日与老头闲聊的些许言语,台下一些女同学已经忍不住低泣了,其他人也索然沉默着。
这五十几号人对老头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老头是不同于其他老师的:作为老师,他传授其知识、人事、五常;作为长者,他端正其思想、品性;作为朋友,他倾听其烦恼解其困扰。
中午放学,全班人一起拱到中医院,分批进病房探望,一次十位。等班里人差不多都散去时,陆晓安乐小六和林音才进去。
老太太和二女儿夫妻俩站在窗边轻轻说着话,见安乐几人时,眼睛突然就红了,哽咽道:“安乐啊,你们老师还没清醒呢。”
安乐一阵感伤,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您别难过了,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会醒的。”
“手术成功了吧。”陆晓站在病床前,看着尤带氧气罩、毫无知觉的苍白的老头,心里黯然:才一夜之间,老头子就苍老了。
二女儿佟迎雪轻叹:“成功了,就等着他醒过来,不过,以后再也不可能给你们上课了,有后遗症的……诶,老头子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这么……”
“没什么比活下来更好的了,看开些。”佟家女婿安慰。
老师,快点醒过来吧。四人无声希翼,陪着坐到一点多钟时,跟佟家人告辞,边等电梯边低头交谈,“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急匆匆冲出一人,把陆晓撞跌地上,那人连声道歉:对不起……
“你回来啦!”四人同时叫出声。眼前这位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不是佟家老三是谁,看他什么也没带,应该是急赶着回来的。
“我爸醒了没?”老三急问。
“还没……”话没说完,他已经往病房跑了。
四人愣愣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往楼梯口走去,八层楼下来,饶是平时常运动的四人也有些气喘,本打算回学校旁的小餐馆吃午饭的,现下也懒得回了,在医院旁边的饺子店解决了午餐,回校。
下午放学后,安乐去接安宁回家,吃完饭又带着他到一起到教室上自修。
安宁问为什么不去奶奶家,安乐说:“爷爷生病住院了,奶奶在医院陪他,等周日哥哥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嗯。”安宁点头,有些黯然的又问:“爷爷病得重么?”
“……不轻,不过会好的,到时候你陪爷爷说话好不好?”
“好。”
晚上回到家,跟萧香说起老头的病,难过之情不言而喻,老头对他的意义更是不同凡响,除了老师、长辈、朋友,他还是他的亲人。中午在病房,他一看到老头死寂的脸,泪意就无法控制的涌上来,幸得旁人在场,他才勉强忍住。
萧香也不知怎么安慰他。先是安爸,再来是老头,伤痛不肯放过这个半大的少年。
周日中午,萧香上班了,安乐便带着安宁和陆晓小六一起到医院。佟家一家全都挤在病房里,低声交谈着,病床上的老头依然昏睡着,已经五天了,没有转醒的迹象,问医生,医生说:等吧,到时候自然会醒的。
安宁从安乐怀里蹭下地,蹬蹬小跑到病床前,轻轻抓住老头微凉的手,泪水涟涟的呜咽:爷爷……你醒过来呀……呜……
悲切的嫩嗓音让一群原来平静的人刹时都红了眼眶,纷纷垂下头。坐在父亲膝上的佟希晨忍不住了,哇一声跟着嚎了起来,一时,病房里一长一短一强一弱的哭声此起彼落,比赛似的,让一伙人听了又忍不住想笑。
老太太低喝:“都别嚎了,你们爷爷听了要气坏了,睡个觉都这么吵!”
“那不吵了爷爷就醒了么?”佟希晨抽咽着问。
“乖乖的,爷爷会醒的。”老太太一脸坚定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