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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幻与真二十四 袁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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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春华今日起的十分早,他要和师父收货去,货郎这活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收,一部分卖。
卖的倒还好,收其实不好弄。
十分考眼力。
他觉得这行和那些古董商人有些近似,只是货郎不收人工之物,也就是说,什么书画古玩玉器他们不要,货郎收的是自然孕育的宝贝。
今日阿伦就是要带他去收个好物什。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山雾还没散,浓重的露水压弯了草叶。他跟在阿伦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
“货郎的收,收的是天地精粹,万物灵秀,”阿伦随手捏了个木头渣滓给他拨开看,一边继续说道:“咱们不收匠人手艺。要的是那未经雕琢、天生地养,又恰好得了造化一丝垂青的好东西。”
“瞧得出是什么吗?”
袁春华仔细看了看,“一种……蝽?”
阿伦放走了那虫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继续带他朝前走,又开口道:“你从前家境应该不错,但我要个传人。此次来,你就姑且当做见世面吧。”
袁春华也没强求这事,他的确就是来见世面的,这几天下来,他确实干不了这活,又苦又累,平均一天得走五个时辰,大街小巷地串着,加班更是屡见不鲜。
他紧了紧肩上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这就是他一日的伙食。
走到天大亮时山雾已散得七七八八,二人来到一处向阳的山背。这里地势平缓些,各类大小不一的岩石缝隙和周围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与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气息。前方是个截断的悬崖,崖上老藤遒劲,崖下放着个木头篮子。
袁春华看阿伦取出自己的褡裢,拿出三五瓶酒恭恭敬敬摆在篮子内后带他退后。
没一会儿,他听见了人的叫声,似乎在唱歌一样,篮子很快动了,被人……拉上去了?
袁春华仰着头,脖子都有些酸了。那歌声悠远又带着点奇异的腔调,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方言,像山风刮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又夹杂着某种欢快的韵律,在山谷间回荡。只见那篮子正被稳稳地向上拉去,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很快便隐没在崖顶茂密的树丛和缭绕的淡薄雾气中,只留下几根藤蔓还在微微晃动。
“那是……”袁春华收回目光,看向阿伦,满眼都是惊疑。这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之上,竟真有人家?还如此……行事诡秘。
阿伦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才答他:“木客。”
阿伦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木客。”
袁春华完全理解不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自从昨天办砸了事情,阿伦就变成了这样,他话不肯多说,人也冷硬得像块石头。
其实,袁春华昨日也并非故意。还是那条小巷,那个女人依然只伸出白皙的手臂。她对着他和阿伦哭诉了些过往,他不过是出于礼貌劝慰了几句,就招来阿伦一顿训斥。自那之后,阿伦就彻底变了脸。
袁春华心中憋着一股气,娱乐圈里的男男女女关系更加复杂,这种简单的关系一看便知,阿伦喜欢那个手臂的主人,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见到,莫名其妙的就被阿伦当成了雄竞对手,
但他什么俊男美女没见过呢?
怎么可能光凭一些简单的悲惨过往和一只手臂喜欢对方?
没一会,木头篮子又被放了下来,里头的酒没了,放着一节半臂长粗的木头。坚硬漆黑,阿伦取下敲了敲,竟能发出金铁之音。
他收下后又唤袁春华往回走。
“阿伦叔,这是……?”
但阿伦没有回他。
袁春华也难免生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不尊重他了。但他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态,毕竟是乡野山民,算了。
他不再看阿伦,目光投向四周。
山雾散尽,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来时湿滑的山路回程变得更加难走。他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进眼睛里,刺得他抬手抹了一把,阿伦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履稳健。
伸手取过褡裢中的水囊,他饮下些跟在阿伦后头。
进山和出山的路走的并不是同一条,也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不再是陡峭的山径而是一些土路,又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才豁然开朗。一个简陋的草棚,算是“车站”。棚子下停着一辆破旧的、车辕上还沾着泥巴的骡车,车夫是个精瘦的老汉,正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盹。
阿伦径直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车辕。车夫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车。
袁春华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心情爬上骡车的。
老车夫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骡子迈开蹄子,车身猛地一晃,吱呀作响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阵阵黄色的烟尘,他不得不用手掩住口鼻。
走了约半个时辰,抓鸡的幻术师和他徒弟也爬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乡民,这两人倒跟有病似的,不时在车上撕来打去,主要是幻术师动手多些。
袁春华闲着无事,开口问道:“那鸡如何了?”
赵元青歪头想了想,问岑川,“鸡呢?”
他笑嘻嘻答道,“放林子里去了。”
这大骗子一句实话没有,但赵元青也不在乎鸡,又对着袁春华重复了一遍,“在林子里。”她才不信鸡能生出来大蛤蜊。
“……你隐……眼镜是不是掉了?”袁春华含蓄指了指她眼睛。
她“啊”地一声,“嗯,掉了。”
岑川一听,眼镜?她没戴眼镜啊!立刻凑过去要看,被赵元青一把扒拉开脑袋,“别烦人。”
这一扒拉,把岑川扒拉到阿伦那里,他也一歪身子,褡裢里的木头露出来小半截。
赵元青盯着那东西,突然开口,“卖吗?”
岑川抱礼道,“阿伦哥,给我们瞧瞧?”
阿伦脾气好,也不介意,拿出来晃了一圈,“咱们做生意,东西不能离手。”
这一晃,已经足够让岑川和赵元青都看清楚是什么了。
这回换岑川奇怪了,“这,这是椿还是樗?单凭一支树干,我倒有些不敢认了。”
阿伦露齿一笑,两指弹上树枝。
岑川心中有数了,樗木最为无用,材质松散,此乃椿,他连忙暗拽了一下还要不管不顾开口问价的赵元青。
自己看着阿伦,摸着下巴开口道:“我说阿伦哥,前儿个,是不是……我去帮了你的忙了?”
阿伦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千樗中才有这一株异椿,我刚同木客换得,可给不得你。那雉不是归了你?”
岑川挠了挠下巴一笑,“哎?你这东西,可有主顾?”
“未曾有主顾,我拿来赠隗。”
他“啧”了一声,真不想卖就不会给看了。
赵元青觉得他不顶事,还要开口问价,她想要这个,又被岑川拽了一把。
她抿了抿嘴,揣着手也不说话了。
阿伦见状微微一笑,又把那木头放回褡裢里,骡子车慢悠悠地一路晃到县城,众人下了车,阿伦从褡裢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袁春华。
他没接。
因为不知为何涌上来些不甘心。
他能当上影帝固然运气好,当然,也有他逢迎的因素在,可基础是努力,他够拼,最差的时候他自降身价,只要有戏拍他都去。
他不在乎钱,被业内联合抨击抵制内卷也没关系,他怕被影迷忘了。
人的性格底色很难改,他不甘心,因为不甘心,就还想试试。
他难道要像个被退货的残次品一样,灰溜溜地退场?!
这怎么行?人的性格底色是很难改的,他骨子里的那股拼和不甘被点燃。
袁春华深吸一口气,带着点谦逊又隐含韧劲的微笑说道:“阿伦叔,银子就不必了。这几日跟着您,虽没学到眼力,但也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我……我还想再跟您学学。”
阿伦粗鲁打断他的的求情,“拿着银子滚!”
说完把银子扔到他脚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他的声音和背影都僵住了,袁春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简历被扔到垃圾桶,导演们轻蔑地说他不行。
有人把银子捡起来,放到他身前,他抬头一看,是赵元青,“在县城玩玩挺好的,有的时候强求也不一定好。”
袁春华此时听不进去,只拿了银子低声道谢。
赵元青其实也得住县城,那林子旁的屋子被压塌了,两人昨天在草地上趴了一宿,再盖也挺麻烦的,她说让岑川用戏法变一个,岑川还不乐意,说什么只有幻术师骗人,哪有幻术师骗自己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情况下,只能来县城住。
“你……拜师成功了?”
“没啊,干嘛纠结拜师的事情?不是说就在这玩七天吗?我接下来也都在县城里溜达……呃,也可能去附近玩玩。保重。”
她拱手,迈步离开。
在街上走了会,岑川从人群中蹿到她身旁唉声叹气,“阿伦哥说了,你是女的,你帮他送一天货他就给你,别的他什么都不要。你去吗?”
“他自己干嘛不去?”
岑川左右看看,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有些内情,他不是不想去,是那女人嫌弃他,听不听?”
赵元青挠挠头,“听。”
“这玄阴山分为三派,这你晓得,但实际上还有很多隐士高人他们不与人来往,也不惹事,不在乎谁管玄阴山,阿伦便是其一。你昨日里头碰见的阿曼婆,勉强也算,不过人的立场哪有绝对呢,严格说的话,她偏鬼王些,但并不隶属于鬼王。”
“阿伦是搜宝人,见识很广博,还要略胜我一筹。”岑川这话说的不甘不愿,“从前他死物活物都收的,后来我来了,他见我无事可做,便主动寻我划了界限,把收活物这事交给了我。这事……我欠他个人情。”
“你明白吧?阿伦人很好,但再好的人也有逆鳞,那隗便是他的逆鳞。一个女人,谁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子。去年阿伦老了,隗便嫌弃他,闹着要让他收个好看些的徒弟。那之后,阿伦就不打扮自己,赌气似的蓄了须,这不,又收了个徒弟。今儿个叫你去送货,约莫是隗说那徒弟不好,让阿伦换个。”
“阿伦说你要是同意,未中便去秋蝉茗等他。你去吗?”
岑川其实都懒得问,他只是提醒赵元青,让她别得罪隗,阿伦人是好,但隗对他很重要。
果然,赵元青立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