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正章·廿六 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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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在了一片末日般的断壁残垣里，四下尽是倒塌的高楼与熊熊火焰，仿若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我挣扎着坐起，揉捏脑袋想让自己尽快清醒，然而在手掌触碰额头的刹那，传来了一种粗糙黏稠的触感，紧跟着的，是肌肤撕裂的剧痛。我侧首望向旁边的一洼小水坑，里面倒映的，是个血肉模糊的面目狰狞之人。
然而比失去面目更痛苦的，是这被混沌完全吞噬的大脑。较上次更甚，我的姓名、我的样貌、我的来处、我的过往，完全不记得了，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体，在这残破的世界，茫然自失。
胸前还悬着一支骨笛，这大概是曾经的我万分珍视的物件吧，如今只余它陪着我，还能昭示曾经那个我的存在，虽然它的来历与故事，我也不记得了。
我只能努力平复着思绪，劝解自己接受当下的现实。无论如何，我应该还活着，所以我不能浑浑噩噩下去，哪怕徒劳，我也该试着找一找自己的过往。我要保护好它，如今，它或许是能帮助我找回过往的唯一了。
我将衣领拉高，用帽兜尽可能将面容遮挡，又在废墟之下捡了副旧墨镜和一条黑围巾，遮挡住最后一点真容。无论这是个怎样的世界，我都不配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脸去认识它，唯有这些遮蔽，还能带给我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与尊严了。我要尝试一点点去摸索清楚这个世界与我自己的真相，寻到自己的位置生存下去。
我没有自暴自弃的资格，这也从来不是我原本的性格。
纷乱的脚步声伴着一些恐惧的叫喊由远及近。我望去，一个身高八尺长相怪异的大家伙，挥舞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驱赶着慌乱逃逸的人们。每每有人被那狼牙棒触碰到，便会在巨大的冲击下倒地，而后化作一个金色光球，飞向天空，倒也是神奇。
最后一人在我身前不远处被击中，倒地消失，只余我还呆愣在原地，与那顶着个牛头的怪物对望。也许是我灵魂深处妖的印记还未彻底磨灭，所以面对这个怪物，我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只是这被摔蒙的躯体还不太听使唤，一时做不到灵活躲避，只下意识抬臂阻挡，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但他并未将我打成光球消散。待我再一次醒来，已经被五花大绑着，身处一个巨大的阴森洞穴中，衣服面饰也被全部扒掉。四周尽是些牛头马面般的怪物，而正前方的高台上，一个身形更加高大威猛的牛头怪，端坐于石质宝座之上，很明显，他是这群怪物的首领。
“你叫何名？因何来到这修罗城？”他的问询极尽威严。
“我不知道……”话音未落，身旁将我抓回的那怪便将我又一次踢翻在地。
“老实回答帮主的问题！”他咄咄逼人地威胁，“不然杀了你！”
“我，我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挣扎着缓缓爬起，却无力地喃喃着。什么修罗城我没听说过，又是刚来没多久，对这里也没有感情，没什么可留恋的。既然上天不给活路，那死了便死了，看这纷乱可怖的世界，想来黄泉阴间也不过如此，只要骨笛……我的骨笛呢？
我紧张地四下张望，抬眼却看到牛头帮主正饶有兴趣地把玩着那骨笛，而后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便对那牛头怪摆摆手，示意他为我松绑，又意味深长道：“失了面目与记忆，又有点胆识不惧我们的人类，刚好为我所用。”
他将骨笛和衣服面饰还给了我，还送了我张面具，说它可以按我心意变出我想要的脸，尽管我一时也想不出该变出一张什么样的脸。他又说准备安排我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若成功则能帮我离开这城，找回记忆与容貌。虽然这些话，我听过依旧云里雾里，但我别无选择，至少，在这个陌生又混乱的世界里，他愿意给我一个栖身之所，给我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机会。
于是我便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这修罗城里最大的帮派之一——牛头帮的一员。在这里，我完全了解了这修罗城的生存法则，这里的风火水气四劫轮转，这里的人妖鬼众生和幽灵怪，这里的各势力地盘划分，以及，那个藏在我的骨笛中被称为“执念”的东西。虽然我还是不知道我这执念究竟为何，但它是维系我在这城里生存的根本，若失去它，我不仅要重入轮回，永生永世也将再也忆不起这执念了。我不能辜负过去的我，不能因遗忘而放弃对于过去的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想我该用心为牛头帮主做事，尽管会有很多违心与痛苦，但我明白，唯有他有能力，帮我携执念活着离开这城了。
于是我开始苦练生存本领与战斗技巧，虚心向帮里的同僚们请教，也配合他们执行过几次任务，好在有惊无险，皆平安回返。而在这个过程里，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些优势，如身形腾挪极其敏捷，使用枪械也近乎百发百中，最终凭借一次次优异的成绩，得到了牛头帮主的认可与信任，于是，他将那个秘密任务托付给了我。
从此，修罗城中出现了一位蒙面游侠，时常扶危济困救助弱小，与这弱肉强食的城格格不入。他看似不隶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也从不拉帮结派，总是沉默寡言踽踽独行，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一时，城中那些无依无靠或落单之人，每每遇险，心里总会祈求那蒙面游侠的出现与拯救。
而这正是牛头帮主交给我的任务，让我成为这修罗城中的孤胆游侠，四处游走，行侠仗义，他会在暗中保护我的安全。但至于为何如此安排，他依旧拒绝解释。我亦不敢多问，只得顺从他的命令执行。至少，做些善事义举，总好过被迫参与那些帮派间的争斗倾轧来得舒心。在这丛林法则统治下多嗔好斗的城里，能帮助到几个人，收获几句发自内心的感谢赞美，于我自己而言，可谓最难能可贵的成就。
四劫在这没有时间概念的城里，轮转过一遍又一遍，建筑的新生与毁灭、生命的降临与消亡，在眼前不住上演，永无止歇，但无论新与旧，又似乎没有分别。唯一有明确变化的，是城中的帮派势力得到了整合，小帮派已几近灭绝，整座修罗城已归牛头帮、罗刹门等几方强大势力所瓜分。
而我，表面上依旧在夹缝间行走，顶着孤胆游侠的名声，做着弱小者眼中的侠义善事，到后来，竟渐渐沉醉其间。我甚至有过幻想，幻想自己就是这荒芜之地唯一的圣人菩萨，藐视规则，超脱其外，大慈大悲拯救众生脱离苦海。直至忘却了，自己能如此行事的缘由与所求，忘了这城，本只是生死须臾间的虚妄一隅。
扪心自问，在这里，什么才是善？什么才是救赎呢？而那时的我从没好好想过，更难以说清分毫。
后来，在一场风劫后，我在一片倒塌的墙下，救出了一个女子。她叫孙无痕，看着很年轻，却不问年龄便让我称她孙姐。她不像我曾经帮助过的其他人，面对我，没有惊慌胆怯，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乞求我的保护，只是不卑不亢，随口一谢便欲离去，反而是我将她喊住。
“还有事吗？”她反问。
“孙姐，我，需要我，送，护送你回去吗？”我却语塞。这次助人实在太顺太快，我着实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还该再做点事。
“不用，我有车。”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把车钥匙在手中一甩，脚步却一顿，回首又打量我几眼，似乎带上了几分戏谑的笑，“蒙面大侠，大家心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却不知这层层面罩下，会是真菩萨的尊容，还是谁谁塑造出的泥菩萨呢？”
“菩萨也爱自在，但若要真自在，还需亲自跳下莲台，闯过这劫起劫落的。到时真菩萨泥菩萨，自见分晓。”她钻进一辆尚完好的车，撒下一片烟尘便消失不见，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话，在我脑中不住回响。
我在怔忡中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胸前的骨笛。是啊，我到底也只是被这修罗城捕获的芸芸众生之一，为了一份模糊的执念，为了一个飘缈的解脱，在这万劫之城中九死一生地闯荡。不过因为一个特殊任务，一份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成了这游侠，有机会做些自觉不违心的事，扶危济困，却还真当自己是圣人菩萨了。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菩萨，大抵只是个泥菩萨吧，终有一日，泥沙俱下。
于是，我再次陷入了怅然自失的漩涡里，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前路该如何走。前后左右，尽是迷雾，善恶对错，皆为虚幻。这修罗城……我到底该以何种面目在这里生存，又该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真实的世界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依旧在这城中四处游荡，遇到遇险之人，也还是会伸出援手，只是无论成或败，无论收到何种反馈，无论那人怎样的千恩万谢或告哀乞怜，我内心的那潭水却再也难起波澜，只是麻木地仗义纾难，而后，无情地拂衣离开。
直到那日，我正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突然身侧的小巷中，传来了打斗的声音。我侧首，只见是当时将我抓去牛头帮的那牛头怪，又在清理城中的“多余”人口了。
这是他的日常工作，我不便插手。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与他对峙的那人，那个身着残破的青色衣衫、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姑娘，她的一双赤瞳，霎时刺穿迷雾，刺进我心底的那汪死水，而后，掀起滔天巨浪……
我要保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