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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正章·廿七 小青 ...


  •   然而,我在暗中守候了许久,那青衣姑娘却始终没给我出手的机会。

      我紧紧跟着他们,看着她在星罗棋布的街巷里、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来回腾挪辗转。她动作矫健敏捷,身轻如燕,那牛头怪尽管力大无穷,在她面前却显得笨拙无比,很难对她造成威胁。

      只是那牛头怪锲而不舍地追着,始终甩不掉,直到将她堵在了一座立体车库里。巧合的是,一起被堵在里面的,还有那个两句话便将我扯回现实的老熟人孙姐。

      我该行动了,不只是眼见她们已被逼入绝地,还因为我想证明一下我自己的实力。但那牛头怪也算是自己的同僚,不能明着与他作对,那么……瞧这层层叠叠的车,我之前为方便逃生苦练过的车技,想来有用武之地了。

      我钻进一辆看着比较坚固的车,用在帮里学的方法将它启动,然后,在这车库里几番漂移摆尾,把其他车辆纷纷撞落,不多时,纷落的车辆便将牛头怪完全掩埋。

      我开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上车。”简短的两个字,还有层层叠叠的墨镜和面巾,将我那早已疯狂生长的骄傲自得,隐藏得严严实实。这大概是于我而言最具成就感的一次救人行动了,不仅是在曾经怀疑我的孙姐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而且,我成功帮助了我最想帮助的人,尽管我说不清我为什么想帮她。

      只是那青衣姑娘的一对赤瞳里依旧满是机警戒备,直至下车也不曾与我道出一字。我理解,在这危机四伏的城里,随意施舍信任,等同于随意施舍自己的性命。只要能捕捉到她稍稍舒缓的神情,我便该知足了。当然,代价就是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兴奋得意,转瞬归于沉寂。

      但我无需心急的,无论如何,这般初遇,我当是在她心中留下了还不错的印象,日久见人心,我相信我们的缘分来日方长。

      我别过她们,行至高处,悄悄目送孙姐带着她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楼,方放心离去。我知道那里,那是个中立帮派的所在,聚集了这城中很多不喜争斗之人,领头者是个章鱼精。牛头帮主曾多次派人来谈判收编,但结果似乎都不太乐观。而我清楚的明白,以牛头帮主的脾性,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他会以武力将这里荡平。

      所以,我仍不能掉以轻心。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便常常在这小楼附近游荡,在她难以察觉的角落里,看她像曾经的我一样,日夜苦练枪械功夫,四处收集补给物品。

      她聪明又努力,在孙姐的带领下,不断学习从未懈怠,无论多么复杂的枪械和器具,于她而言不出多时都能信手捏来。她独立又坚强,自己的事情向来亲力亲为,从不依赖旁人,更从不言退缩放弃。对她了解越多,我却越发自惭形秽,也许与她相比,我还真就只是个泥菩萨,她才该是那个无需依靠任何势力,便能在这城中扶厄扬善的真菩萨。帮她护她,大概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吧,或许她的力量本来比我更加强大。

      但她也有脆弱的时候。我看到了,在难得休憩的间歇里,她时常独自凝神盯着缠在腕上的一条青蓝色发带,低语倾诉,而后,泪眼婆娑。点点泪滴落在发带上,却如砸在我的心底。我想,那条发带里一定藏着她的执念。假如这执念是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令这般独立果敢的她如此念念不忘。

      我总是忍不住幻想,假如那个人是我该有多好,那样我便有勇气光明正大地陪着她,与她共担风雨,为她拭去泪滴。可惜,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吧,她那样完美的女子,执念的怎会是我这样一个懦弱虚伪的人。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既然没有资格与她在苍穹下并肩,那便让我躲在日月照不到的阴影里,默默守着这束点亮我心房的火光吧。

      又过了许多日夜,牛头帮主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他终于决定带上几乎全帮人马,泰山压顶般朝这座小楼涌来。我急忙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架上长枪,以备不测。

      在牛头马面大军压境之下,章鱼精那些人自然是无力抵抗,然而敌对的罗刹门得知了牛头帮主亲自出山的消息,同样倾巢而出,两拨人剑拔弩张,将小楼围得水泄不通。而我只想握紧长枪,找寻那青衣女子的身影。我只要助她离开这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无论是谁,胆敢伤害她,管他是敌人还是同僚,我都不惜一枪送他出城。

      而当我在高楼后侧发现她之时,她的身影一如初见那般身手敏捷又毫无畏怯,骑着摩托,同孙姐一起,三两个往来便冲破了牛头怪设下的封锁线,只是最后出了意外,摔在了两伙人冲突的中心。

      孙姐牺牲了,她也被牛头怪紧紧钳制难以脱身,而我手中长枪的准星早已锁定了那牛头怪的眉心,可是板机尚未抠动,枪声却突然响起,牛头怪应声倒地。我讶然望去,她手中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支长枪,枪口朝后,冒着青烟。实在难以想象,在那般境况下,她竟然还能绝地反击。所以,她曾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有多少我想象不到的本领,又有多么强大的执念呢?我如今已是越发好奇。

      然而紧随其后的几声枪响又将我拉回现实。她这一场意外,成了双方冲突爆发的导火索,罗刹门的首领司马亲手击杀了几个再次冲上前来的怪物,两帮人马彻底撕破脸皮。眼见场面即将难以控制,我努力平抑住心神,再次握紧枪支,准备好随时应对一切危机之事。

      好在此时风劫起,狂风带着幽灵怪,化解了一场混战,却也开启了又一轮毁灭与重生。眼见遮天蔽日的幽灵怪物应劫袭来,而她仍因孙姐的牺牲悲伤不已,我急忙跳下高台,向她的方向飞奔而去。

      “快走!”在这倒塌的高楼与崩裂的街道之间,我终于同她说上了第二句话,虽然,是以一副狼狈不堪逃亡的模样。而她想必也认出了我,默许我伴她一同奔逃。

      只是这城似乎还不允我同她相处太久,一块突然崩裂抬起的路面,将我们再次阻隔。而待我一身尘泥地跃下这断块,她已然消失不见。

      我霎时惶然失措。四下张望,唯余震颤的大地、坠落的砖石、纷飞的尘埃。她不会出事的,她身手何等敏捷,几块坠石,几只幽灵怪,奈何不了她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已经逃到安全地方了。只是全身好似被狂风卷走了全部气力,胸中依旧惴惴难安。上天啊,如果这片废土依旧值得您眷顾,求您看看那个姑娘,看看我吧,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知在这修罗城里,上天能否听到我的祈求,我只想起了这城里确实存在一个手眼通天之人,那就是万宜超市的主人,一只万年狐妖,全城所有众生的吃喝用度,归根结底全部来自于她经营的超市。既然有这等本事,查出一个人的去向,想来也不是件困难的事情吧。

      但求得她见一面并不容易,好说歹说之下,看门的小妖终于松口,带我进了库房,然而却趁我不备夺走了我的骨笛欲当报酬。

      报酬本可谈,但骨笛中未知的执念是我在这城中存活的根本,是万万不可给的,就算以命换命,也当先问清楚以保万全。于是我在它身后急起直追,在货架间几番穿梭往复,一不留神,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是你!”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我猛然转身,真是那个姑娘。她果然安好,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然而只一瞬,又被无地自容的尴尬所占据。方才那一下平地摔,怕是被她全然看了去,瞬间滚烫的脸颊几乎要将面罩点燃……罢了,还是先去把我的骨笛抢回来吧。

      我翻身跳起,飞快躲开她那双赤瞳投射而来的火热光影,继续向那小妖追去。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追逐,大概是超市主人被这聒噪搅扰得不耐烦,终于现了身,但骨笛也落在了她手里。

      好在她只是意味深长地打量几眼后,将骨笛丢还给了我,随后便向那青衣姑娘解答这修罗城的来历、执念的缘由去了。而我此时方发觉,随那姑娘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人,正是罗刹门的首领司马。我想起了,昨夜的那场冲突里,在那姑娘绝地翻盘杀死牛头怪后,司马确实曾对她表露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想来风劫后是司马带她去了罗刹门。但看着她对司马全然信任依赖的眼神,不知为何,一阵阵酸涩的浪,悄无声息间涌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司马可谓这城中颇具实力的大人物,只是人尽皆知的,不仅是其能力地位,还有,他的放浪花名。沾花惹草朝秦暮楚,那是他的日常,甚至传闻他力挽狂澜保下罗刹门,也是出于对门内众多样貌姝美的罗刹女们的迷恋。如今那姑娘被他迷惑,虽然的确无需忧虑生存安危了,但又如何能保证司马会对她付出真心,日后不会辜负她、欺辱她?

      我眼角余光望向司马,他手中正把玩的那个药葫芦,此刻似乎生长出了无数张牙舞爪的藤蔓,缠住了那姑娘,也绞得我无法呼吸。我紧紧握住手中骨笛,暗自下定决心,什么中立游侠的名号我不要了,我要想办法进入罗刹门,守着那姑娘。虽然我没有能力去教训阻止司马,但在她受委屈时,至少我还能予她些许慰藉。

      “执念纠结不解,都聚到了一个物件上,那物件就是你们每位的执念之物。”

      所以,我这骨笛中的执念究竟会是什么?如今我愈加好奇,却也愈加不敢面对。我早已屡次三番地妄加揣测,那青衣姑娘应该就是我的执念,因为我这样一个格格不入之人,绝无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者生出莫名的好感、亲近的渴望,可现实却是,她似乎与我并不相识。因此,当超市主人带着我们来到那片可以看到自己执念的无池边,裹在层层遮盖下的我,却随着池中细浪,身体开始难抑的慌乱与震颤。我在心底虔诚祈祷,让我在这池中看见她的身影吧,否则,我实在不知该怎样面对她,怎样面对自己的心了。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我总该鼓起勇气迈出去的。我如一叶萍草,在这修罗城里颠沛浮沉了太久,浑浑噩噩在劫起劫落的夹缝间苟且偷生。我理应寻回我的来处,看清支撑我活下来的那个根,哪怕,它会将我那些无中生有的念想,无情地碾作一地尘泥。

      可是当我垂首凝望这如镜的池水,水中倒映的,却只是漫天花瓣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依旧看不真切。超市主人说,我看不清仍是因为我记不清。看来,面对我那丢失的记忆与执念,连这神奇的无池也无能为力,更遑论求问出城之法。看来,我注定还要在这城中继续漂泊,漂泊向那个无人知晓,甚至不知存在与否的地方。

      而待我在失望的迷蒙中缓缓抬眼,只见那姑娘轻抚着臂腕上的发带,也已行至池边,垂眸,池中顿现一位柔美姣好的白衣女子形象。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这个青衣姑娘,名字叫小青,执念是小白。而当这层遮掩在我与她之间的最后一层薄纱,被无池水冲淘而下,当我看清了薄纱之后她的眸光,在我身旁拐弯去了另一个方向,我却没有感到更多的失落与悲伤。虽然我不清楚她们是什么关系,共同经历过怎样的过往,但我想假如我有幸能见证她们的重逢,那一定会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景象。

      “无论她是何模样,无论她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她,因为,我记得。”

      记得,真好。只要还记得,这颗心,便只是那南去的飞雁,终有回返的一天,她们永远都不会仓惶流离。小青,请你不要伤心,不要怪这个叫小白的姑娘,我相信,她未说清的记得,未说出的执念,一定也是你,而这份忆与执,丝毫不会逊于你对她的挂与念,刻进骨髓、印入灵魂。

      一入无池,一切皆空,离于诸相,归于本真。可又有几人甘心这一念成空?我是不会为了离开这座城而跳进无池的,因为骨笛里过往模糊的执念,更因为当下身旁这清晰的挂念。

      我不能以放下之名去选择放弃,我要继续耐心的等,等到月光穿透所有迷雾,等到飞红遍洒这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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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每逢蛇日更新。本地不唠,老实当个莫得感情的发文机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