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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正章·廿五 轮回 ...


  •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我实在是没想到,在我禁闭于雷峰塔下的年岁里,我居然渐渐成了人世间小说戏文的主角,成了人们口中最有名的蛇妖之一。人类为我编写出各种版本的故事,形象有善有恶,结局也有好有坏,但大抵都是以我那段误入人间的小插曲为蓝本所创作的。如此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人妖之恋世间罕见足够引人猎奇,而我之所为,无论是被说成贤良淑德顺服忠贞,还是红颜祸水妖魅惑众,皆是人类最为津津乐道的题材。

      但是,无论哪个版本里的我,如何死去活来或别有用心地执着爱着那个人,无论人类对那个我或赞赏或鄙夷,我永远也没能改变蛇妖的底色,也永远没有成为一个最纯粹最完美的妻子与母亲。所以,哪怕是在演绎的故事里,一切矛盾的原点,同样是我那改变不了的妖的身份。只叹,无论是虚幻还是现实,我曾经的所欲所求,到底尽是镜花水月。就算最后人们勉强给这段所谓的人妖恋情落下个好结局,那也只是存在人类想象中的好结局,或荒诞,或牵强。

      不过任凭他们如何编排,故事里的我,身旁总少不了一个小青,那就够了。西湖水色不会干涸,江潮起落也不会止歇,雷峰塔屹立了又一个七百年,而我,其实早已离开了这座塔,离开了这临安城的江与湖。

      我始终相信我会离开,虽然原以为会以死亡与轮回的方式。死亡无可畏惧,但于我而言,失去了对小青执念的死亡,再也无法相遇相认的轮回,才是最大的恐惧。所以在塔下的岁月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一点点拼凑与擦拭着,这些有关情字的回忆与执念,却没想到,那些刀枪剑戟、烈火寒冰,诸般凶神恶煞,竟都被这汪温润的清泉所洗涤,消解去大半狠戾。是这份忆与念,护佑着我在塔中活过了无数春秋,护佑着我的灵魂未被磨灭化为虚无。

      可纵然柔若水滴亦可穿石,宝塔的法力对我的损伤是切切实实无法避免的,经年日久,终有一日我的灵魂会随着躯体支撑不住破碎陨灭,我只想待那日来临之时,心中依旧执念不减,我便有机会执此念入修罗,哪怕去的只是一缕破碎的残魂。就算残魂也去不成,那些铭刻着执念的灵魂碎片,也终将在某个轮回,指引着我与她重逢。

      然而没想到的是,先于我□□泯灭的,竟是这雷峰塔下的镇妖法力。那日,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整个宝塔剧烈震颤,金刚倒伏铁索断裂,眼前刀光火影的幻象瞬间泯灭,唯留下一地残像碎砖和纷飞的尘埃。

      外界的声音渐渐渗进塔内,我听到有人在喊叫,声音中满是惊慌。不过我没力气去管那些闲事,失去了铁索的拉扯,这具经过长年累月折磨的躯体,已然千疮百孔再难支撑,重重砸在碎石瓦砾上。

      法海布下的法力消散,四周塔身的砖石,便只是一道一触即破的纸,可我这肉身早已在长久噬骨销魂的伤痛中,脆弱如暴风雨后的琉璃造像,触手即碎,连站起亦无力,更遑论推倒这砖墙。

      但我不能继续被这青砖所困。当下是我逃出这塔的唯一机会,若法海卷土重来,我怕是再难对抗坚持。然而用这具奄奄残躯去直接冲撞塔身亦是痴心妄想,我只得用力睁大双目,寻觅着逃出这囚牢的路,果然,在角落的砖缝里,我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又熟悉的荧光,那是珠钗的微光。

      那年金山寺前,珠钗崩碎,我原以为它早已毁坏消散于天地,却不曾想它也被吸进了这座塔,甚至时过境迁,还有一片碎片留有法力萦纡。如此,我或许可以借珠钗之力逃出塔外,尽管当下的我想驱使起这小小碎片似乎也力不从心,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无论如何,且该一试。

      我咬紧牙关屏息运功,将体内的残存法力全部凝于指尖,注向那碎片。它缓慢而颤抖着升起、蓄力,法力流转,青光闪耀,努力照亮着整个地宫暗室,而后,竭尽全力撞向那面冰冷的砖墙。

      一束清甜自由的日光,终于闯入了这片长久阴暗咸腥的失落一隅,然而随着砖石破裂的,却是一阵五脏俱焚的撕裂。到底是这珠钗最擅吸取,我那点仅剩的法力早已被它吸尽,真正驱动它冲破牢笼的,其实是我燃烧的精元灵气。

      这束纤弱的日光,迟到了太久太久,久到当它突然出现之时,我只觉格外刺眼与陌生。但我还是认出了,它是从那年惊蛰而来,穿过波涛汹涌的潮,掠过漫天飞舞的花,也行过传说中幽怨难解的城,迁延日久,姗姗来迟,方敲开了这塔下阴晦厚重的石门,想要带给我她的消息。

      于是迷离中,我攀上了那碎片幻化的舟,沿着日光流淌而成的溪,穿越罅隙,溯流而上,向着光芒所指的方向,向着繁花漫天的方向,去追寻,去寻觅……

      因为我知道,光芒闪动的地方,繁花飞舞的地方,一定就是她所在的地方。
      ……
      寻她的路上,我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几世真真正正的人。

      在珠钗碎片的指引下,我独自在人世间辗转轮回,尝遍了贫富贵贱、人情冷暖、生老病死等等诸般滋味。我做过开国功臣府上的小姐,一生隐于闺阁,静观朝局变幻,指点兄弟姐妹多方下注顺势而动,保得家族长立不败荣华不改与国同戚;也做过穷乡僻壤间的游医,一生没于市井,只知救人苦难,目不识丁身无长物,却也自在平宁喜乐无忧。当然不变的,那个碎片伴随着我的每一世轮回,每当我轻轻摩挲,眼前总会出现一个青色身影。虽然饮过孟婆汤的我已经忆不起她的名字,但每一世的我都清楚地知道,她一定是于我很重要的人,无论我身在何方,是何身份,在做何事,我都不会忘记寻她,我一定要寻到她。

      只是,每一世,无论我曾得到过多少或大或小的成就与名望,待离开时,却总是含恨,直到,珠钗碎片的荧光都变得晦暗,青琉璃的光泽褪去,变成了一截苍白的骨殖。那是千年之前熔进珠钗的那支豺骨骨笛,如今却也仅余半截,好在后来因缘际会之下得到修补,恢复了几分本来面目。

      中间几世的人世蹉跎暂不详谈,且说我在这人间的最后一世,那时已经是人间的又一个新千年,人间的一切,看上去都与我们生活的过往有了天差地别。

      那一世我转世成了一个男孩,出生在华东一个三线小城里,父母都有着稳定的工作,家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至于贫穷。

      全家人都万分欣喜于我的降生,因为后来听他们说,我是整个大家族这一代第一个男孩,虽然这个所谓的大家族,也不过是只有年节才会有所往来的三五个小家庭而已。

      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年轻时生活也不太容易,加上我是家中独子,所以对我极尽关心照顾,全力为我提供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物质条件,当然,他们也对我期望很高,托关系让我进全市最好的学校,安排到最有名的老师班里。

      日常他们也会尊重我的想法感受,从不会轻易打骂,还经常会予我鼓励夸奖,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尝试满足,但不知为何,却总令我感觉微妙又难以言明。后来想想,他们给的似乎都只是一些物质上的表面上的顺从与满足,背后的目的,还是想借机教我一些社会的大道理,在世俗规则框架下,更好的“出人头地”。

      但他们教的很多道理我也一度奉为圭臬,无论出于感恩亲情,还是一些所谓的责任担当。所以我一直都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调皮捣蛋,乖巧懂事、学习优异,最后成功考入了国内一所顶尖名校。但与此同时,我也越发内向,话语和笑容越来越少,不爱交友不爱外出,更不愿多言我想要什么,似乎对一切都很淡然随和。反正现在的生活,物质上已足够了,而物质以外的疑惑与追求,别人要么不理解,要么经过费心费力地安排筹划,最后还是得不到我最想要的结果,因此何必再去说。所以我干脆用一道无形的栅栏围起心中的这些天马行空,而后埋首于书海中,用他人眼中积极努力的模样,偶尔悄悄掀出一点掺杂着茫然麻木的浪花。

      在那万千天马行空里,自然也有那支随我与生俱来的骨笛,以及蕴藏在其中的青色身影。小时候我曾多次向父母提起,而他们也十分乐意带我出门寻找,但那人从未找到,反而成就了一次次开阔眼界的游学、推杯换盏的交际,或强身健体的运动。随着我年龄长大,他们又会表现得欣喜于我终于开窍,有了男女之事的欲望,表示绝对支持,同时相信我能把握好分寸不会影响学习。

      他们这般说,将“信任”丢给我,让我没有理由不接住,但我又哪里能保证绝对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只有从根上掐灭这心思才最安全。所以我后来再也不愿提起,也刻意不去想这骨笛和青影,直到高考结束,我鼓起勇气选择了位于杭州的那座名校。我会说那里名气大好就业,又离家近且环境好,但我从不会说,是骨笛隐约在指引着我去到那座城市。

      读大学的这几年,我终于有了大量时间,走遍整个杭州城,寻找那个人。我有大把的课余时间,因为大学的课程并不难,而我跟舍友同学也没多少共同话题,没太多往来,更对那些无聊的活动、学生工作和竞赛科研等等没有丝毫兴趣,也不求什么评奖评优、保研和进步,唯一有兴趣的是参加了汉服社,还做到了社长,因为骨笛里的那个女子,就是身穿青色汉服的模样。

      但三年之期转瞬即逝,那人依旧未寻得,我却到了不得不思考未来去向的时候。看着喧嚣嘈杂的招聘会上,眼花缭乱的公司单位和成熟自信的同学们,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轰鸣。所以,还是考个研吧,刚好这也是家人的期望。

      那年大雪节气,天气预报说杭城有降雪。而在备考冲刺期的我,已经一连好几日没睡过囫囵觉了。

      又是早早醒来的一日,反正再难成眠,恰是个难得的雪天,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清冷的薄雾在城市中流淌,公交车在渐醒的灯火与明暗晨光的交叠中摇晃,雷峰塔还在安静沉睡,而断桥已在睡眼惺忪中迎接了这日的第一批游人。

      绕过西湖,穿过群山,车行至之江边。虽非钱塘大潮的日子,但潮水拍岸的低鸣还是在江风的裹挟下闯进了我的耳朵里。公交车在雾霭迷离的灰中走走停停,直到某个停歇的站台,我无意间扭头望向街对面,江边栏杆前,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高马尾、青衣衫。

      是她,一定是她!我从座位上弹起,冲下车,不顾一切,向对面狂奔。骨笛里的朝思暮想,一生的心心念念,终于,她终于出现了。我要抓住她,我要看清她的模样,我要问明白我们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我为何会对素未谋面的她念念不忘。

      只是最终,我距离对面的她,还是差了一步。冷清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辆货车,与我直面相对。在刺耳尖锐的鸣笛与刹车声中,我被揉进了迷蒙的雾气里。没有多少疼痛,我只觉在一片突然沉寂的静谧中,飘浮到了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中。

      胸前的骨笛飘到了眼前,我抬手将它紧紧握住。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便有机会解开这骨笛中的秘密了,然而却是擦肩而过。

      我不甘心。我决不会松手。那就来世吧,哪怕到来世,我一定,还要继续追寻骨笛里的那个人。

      周身的雾气开始旋转流动,渐渐绕作一个闪着青光的黑色漩涡,将我紧紧抓住,拉向它的中心。我无力反抗,只是手握骨笛,在它的牵引下,朝着它下坠,坠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那个世界,就叫:修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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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每逢蛇日更新。本地不唠,老实当个莫得感情的发文机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