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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正章·廿四 情字 ...


  •   「素月纤云,孰与同。婉娩言、白衣舞。流光一动寄尘庐,痴念萦心处。
      休问浮生怎赋,望西湖,雷峰迟暮。但执青影,渺渺轮回,缘劫几度。
      ——《忆故人??小白》」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被关在这雷峰塔下有多久,只听后人说起,大约少则二十年,多则八百载。但无论多与少,时间的概念对于塔中的我并无多少意义,因为,正如法海之言,他所为我安排的刑罚,痛苦难捱,永无间隙。冰冻火烧、水淹土埋、雷击风吹、刀劈剑刺、高坠石落……我在这种种幻象中循环往复,却真实承受着它们带来的伤与痛。

      法海是誓要将我的□□连同魂魄,在这无间折磨与孤独中,一点点摧毁消磨干净。如今他已不仅要我死,不仅要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脱,还要我在无尽痛苦折磨下,慢慢消散化作虚空中的尘埃。这就是我挑战他所信奉的佛法,理应付出的代价。

      但我偏偏不会让他得逞,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一份不起眼却强大万分的执念,透过这份执念,无论何等来势汹汹的劫难,都会被削弱去许多。

      这执念似乎很复杂,复杂到我为此思考追寻了一生。但它又很简单,简单到只一字便可概括。

      它正是一个情字。

      这份执念萌芽于一片与眼前相似的黑暗与麻木中。青鳞上缀的那双赤瞳,如利剑穿破黑雾,搅得我内心震颤阵脚狂乱,剜心的印记留存至今。所以我第一次违逆了师命,自作主张将她留了下来。

      她像一只刺猬,躲在长满尖刺的坚硬外壳里,想要靠近她,总需先忍住被她刺伤的痛。没人愿意去尝试与忍耐,除了我,这个躲在孤独的渊里,躲在鲜血淋漓的破碎倒影中,期待着被理解接受,却又总在他人接近示好时潜回水底,然后用毒液封锁住入口的我,想爬出来试一试。

      一切真是注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这样一个敏感脆弱麻木疏离的灵魂,为何要忍受着遍体刺痛,坚持去敲开她坚固的壳,拥抱她柔软的心。她有颗柔软的心,这颗心的影子就藏在她那双赤瞳里,随着她的眸光,一同扎进了我的心里。是她,在我们初见的刹那,诱我生出了走进她也走进自己的勇气。是她,让我这不知情为何物的妖,开始生了情。是她先种下了这份情,而我,浇灌出它的生根发芽。

      我能猜到她的过往要比我不易许多。幼时的我只需压抑天性、忍受孤独,而她,或许是在粗粝的锋棱上打磨出了这身尖刺硬壳,才活到了今天。我想我是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那个没有被捡回道观的自己,所以我竟荒唐地想要救赎她。

      我叫小白,因为我有一身白色鳞片。我给她起名叫小青,因为她披着一身青色鳞片。当然我有我的私心,小白与小青,相似的两个名字,在外人眼中,会下意识认为我们就是亲姐妹,我想这样会令我们更亲近吧。

      姐妹,这大概是人类用来形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之间最亲近的词汇了,虽然我们差了有一百岁,但这于精怪而言算不得什么,所以我认为用这个词来定义我们的关系最合适,尽管这份私心我一直不敢明言。

      不知她是否发觉了我的小心思,只知她对此没有反对,虽然还是一脸冷漠。其实对于我的安排,她大多愿意言听计从,只是故意不愿露出好脸色。最初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对我都是冷言冷眼,甚至还会在我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之时骂我几句,从来没有晚辈对前辈应有的尊重谦恭的样子。我承认我一度也有过埋怨与嗔怒,怨她不恭不逊,嗔她不知感恩,怒她油盐不进,也想过干脆将她扫地出门,回归我过往单调却清静的孑然生活。但我又总在无意间看到,我外出前她躲在洞口后担忧的眼神,我返回后她堆满山洞的食物,我伤病时她无声的守护,我劳累时她默默的陪伴。她从来不愿明说她对我有怎样的心意,为我做了什么,总是悄无声息的付出与相伴,七百年来始终如一。

      她就是如此面冷而心热、外硬而内软。她很勇敢、很固执,却也会恐惧、会委屈。她会在清醒的冬季里好奇地观赏人类的节庆,然后被烟火吓得躲在石缝中不敢出来;她会在被师父师兄训斥后,表面风轻云淡却暗中偷偷抹泪;她会在与敌人的搏斗中不顾伤痛毫不退缩,但在我为她疗伤时听话地任我摆布;她会在那股本能的冲动爆发难抑时,悄悄勾着我的尾尖,还装作无事发生。与她相处越久,我越能发现她的活泼、她的可爱、她的真诚,外人眼中的冷酷凶狠与刚强高傲,从来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直到那夜,我们终于互诉衷肠。她承认她已经离不开我,而我也坦言她改变了我、拯救了我。这份情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我们在“树下”许下了永世不负的誓言。从此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布我有了一位妹妹,一位并无血缘关系但比血亲还亲的妹妹。我与她,都不再踽踽独行。

      情至此时已成至亲,然而,我一直不曾注意,又或说是故意不去注意,在这棵大树的树冠里,还横生着一道异样的枝桠。

      那时小青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于普通蛇而言,虽已至寿之极限,但对于我们精怪,还是幼小稚嫩的年岁,所以,各种本能的反应与欲望,也正当强烈之时。

      经过了一冬的休眠,在那个春意绵绵的潮湿中,悠悠转醒的她,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全身难忍的痒与痛,那是一年一度的蜕皮期。当然这只是还在快速成长的小蛇所要面对的事情,待得修为进益心法小成,身形也足够大时,此事便极罕见了,纵然偶尔遇到也能轻松应对。

      不过更难熬的,是在蜕皮之后,那段持续数日难抑的发热与躁动,直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体瘫软、意识模糊。许多蛇妖会败倒在这份本能反应之下,不过他们大多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除了耽误几天的修炼,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但我听的经书里经常讲,此欲不遣为欲所控,乱的是本心本性,修行终会陷入阻滞以致走火入魔。所以曾经每每在这种冲动来袭之时,我都会想尽办法克制化解,或喋喋诵经不休至身心俱疲,或潜入冰冽的水底摩擦盘桓,无论怎样,总之绝不能靠雄蛇来解决,否则干柴入烈火,终将一发不可收拾。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修为的提升,这份冲动在日渐消减,我的应对也愈加得心应手,但这一切,我百年的坚持和积攒的经验,在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温润的春,就遭到了彻彻底底的融化瓦解。

      那年惊蛰后,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鳞,青翠欲滴,每每惹得我一阵恍惚晕眩,随后便会收获她的一句嗔骂:“又发什么呆呢!”

      她骂归骂,眼神中的焦躁激动却难掩,一对赤瞳似乎要燃出眼眶,但这不是愤怒的火,而是欲望的焰。尽管她自认为无懈可击,甚至刻意表现得更有攻击性,但她无意间勾起的尾尖,伴着难抑的轻颤,却每每出卖了她。

      不过她既不愿明言,我亦无需多嘴,好在我这洞穴地处偏僻,轻易不会招惹到那群雄蛇循味而来……但她需不需要雄蛇何时该我来决定了?我却自然而然地顺手在洞穴周边施加了数道结界,吐出大量毒液,又采来众多气味浓重的花草堆在洞口,皆是我年少时在相同境遇下隔离雄蛇的做法,此时所为却更甚,而我竟丝毫未觉不妥。

      我如今方发觉,原来在那个春天,在我们相遇尚不满一年的那个春日,我对她便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我不愿她再与其他任何一条蛇过于接近,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无论对方是雌是雄,也无论她愿不愿意。我想以人类姐妹的关系对待她,可所思所为却似乎逾越了这种关系。所以,这道枝桠,在七百年前,是由我亲手滋养出了它的萌芽,而后在我的默许下,许它藏在这颗情树的华盖中,悄悄生长壮大,以至遮天蔽日。

      小青对我这等逾矩行为并未提出什么异议,当然我想,她那时或许是没有力气向我抗议,因为那一次的反应,于她而言,似乎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白日她尚能强撑着吃些东西,再帮我做些杂事,顺便哂我几句,而入了夜,便再难吃喝与行动,只能蜷缩在角落,全身不住颤抖,不时在旁边的岩石上来回摩挲。

      我静静地守在她身边。我知道此时的她最难熬最虚弱,有的小蛇实在难以忍受,会在浑浑噩噩中撞个头破血流以致一命呜呼,我不会容许这般事情发生。

      看着她的痛苦模样,我自忖我该早些与她分享我的应对之法,否则她不至于这般难捱。但不及懊恼,在她散发出的浓烈的气味中,我讶然惊觉,我的身体竟也开始发热微颤,那种已数载未见的感觉,这回竟化作了被她的气味擦出的火种,开始在我的身躯里那片干涸许久的荒芜中肆意燎原。

      (跳过两段……)

      直到晨光刺破黏稠的雾,洞口花草的异香才重新变得清晰。我轻轻解开我们依旧交缠着的尾,溜出洞穴,遁入寒潭。这迷离又放肆的一夜,追悔莫及。我着实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小青,身为前辈,身为她的师姐,我不仅没能教会她如何克服这本能,反而与她一同陷入沉沦,自身百年坚持尽毁事小,若引得她心生贪恋,走入歧途误了修行,我只当罪无可恕。

      我百思不解,她亦是一条雌蛇,怎就会诱得早已对这欲望信手捏来的我,生发出这般摧枯拉朽的反应。纵然我有私心,希望能与她成为姐妹、成为亲人,但不可能,也不应该对她产生这种荒唐的心思,做出这般无稽的举动。我难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不敢迎接未来可能的后果,想来唯有这汪冷冽的潭水,才能让我尽快清醒,可清醒又如何,终究是无法再回到旧日了。

      还是小青钻进水底将我揪了出来。“快来做饭,我饿了!”她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模样,却令我越发惶惶。但她不言,我亦无从相诉,唯有双紫双赤的四目,在相遇的瞬间都多了几分敏捷,于是在这无言尴尬的默契中,我们度过了那个潮湿的春与夏,直到层林尽染的秋。

      同一年里的第二次,那份熟悉的冲动再次率先向她发起袭扰,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诧异,而后,看她再次陷入了煎熬的迷离。我只当她还小,欲望强些也是正常,只是一如往昔般做好布置,然后继续陪在她身旁,丝毫不曾想过,一年两次,那本是一部分不到十岁的小蛇才会遇到的体验。

      不过这回,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我拖着她一起潜入水潭,在水底平缓处将她安置好,然后在她身边盘曲默诵经文,甚至不惜动用法力来抑制体内可能出现的排山倒海。因为在蜷着她下潜的时候,我已经觉察到了那份山雨欲来的震颤,虽不知为何总会如此,但那般荒诞行径,决计不可再重演了。

      只是,在一颗注定要成长为巨木的种子面前,覆以再多的土石压阻,也是螳臂当辕的徒劳。“帮我……”她一对明眸楚楚可怜,高高抬起的尾巴对着我摇摆,只三两下便敲碎了我自认为坚不可破的防罩。留有夏日余温的潭水开始翻滚荡漾,水花之下两条长尾再一次锁紧……

      我认输了。其实从来不是我多么清醒与冷静,而是在过往的岁月里,我一个妖,从未生发过什么真正的情。那些欲望本来只是□□的本能,可当它们融了情,便如躯壳中住进了灵魂,产生的共振穿越肉身直击心灵,于是我就毫无反抗之力地沉溺进这片清波浩渺的欲海里。而当一份欲念,从洪水猛兽般的本能纠缠,化作日常坐卧间的清风明月,那滋养着它的这份情,又当如何定义?

      人类总爱给一个情字注下不同的定义,偏要联系上不同人之间的关系,区分出什么亲情、爱情、友情等等,以至于让我一度认为,情是人类所独有。修行需要先成为人,所以七百年乃至更长的岁月里,我一直在向人间寻找这个情字,向人类叩问它的真正定义,却从来没想过回望,回望我身处的世界,回望我的身边。

      而当我无意间将目光收回,偶尔也会恍惚,在我身边似乎也存在着一份情,而它来自于小青。若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我们是同门,合作共事互相信任,算是友情;我们还是结义姐妹,相互依赖亲密无间,也算有亲情。至于爱情,人类说它相较于前面两者,还有激情、有排他、有依恋、有承诺,尽不可少。而观我们之间,交缠着的双尾、水波间的缱绻,是激情;我在洞口前撒下的异草与毒液、她对阿宣许仙没来由的恨意,是排他;我们日夜不离的羁绊、跨越万难的追寻,是依恋;我们携手共修的约定、永世不负的誓言,是承诺。所以,爱情应有的要素,我们皆有,唯一令我犹疑的,是人类定下的那个前提:它是异性间才有的感情。

      这一度令我惘然不解。但我无权怀疑,我只是个妖,而人类先天道体最具灵智,他们做出的论断,该有他们的道理。所以那时我以为,对于真正的爱情,我还要刻意花功夫,向人类的世界去找寻、去认知。

      直到五百年前误入人间,我终于找到了人类口中那最标准的爱情。那份爱情确实新奇而迷醉,新奇于人类世界里的纷繁,迷醉于梦幻泡影间的回味,所以我选择了贪慕不醒。一阙婉转的插曲小调,我当是一曲缘起情字圆满,却没想到是一念劫起身殒魂销。直到塔底的无间诸刑,消磨掉一切虚妄的执念,万相破碎,留下的,或许才是这情字最原本的模样。

      所以当塔底的我再次叩问情字何解,我想我终于可以给出个最正确的答案:它是一眼万年的眸,是交缠难解的尾;是清潭微漾的波,是静夜摇曳的火;是断崖上落日熔金,是洞口前明月照影;是骨笛声声如诉,是江水滚滚似吼;是珠钗荧荧映照着的忍冬,是修竹翩翩掩映下的甲鳞;是山中造化万千竞自在的共舞,是人间青丝云鬓相携挽的并肩。它是春花秋叶、夏雨冬雪,是我们执手共度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这个情字,从不需要任何定义,也无需去为它归类;它包罗一切,又超越一切;它因我们的相遇而生,却先于我们而修得了永恒。

      何谓情字,只谓“情”字,只谓“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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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每逢蛇日更新。本地不唠,老实当个莫得感情的发文机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