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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正章·廿三 执念 ...

  •   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金山寺。

      丝毫不顾小青的拉扯,我一手抱着孩儿,一手执长剑,立于金山寺门前的粼粼波光之上。法力倾泻而出,掀起层层波浪,向那山门涌去,虽然这波浪连门前的台阶也没能全部淹没。

      我一定要救出许仙。那和尚定然心中有鬼,我来此已有数日,好话说尽,他却一直不许我与许仙相见,甚至都不允许这孩儿见见他的父亲,仍固执地说我是妖,还故作慈悲般看在我生育孩儿的份上留我一条生路,如此惺惺作态的虚伪之人,许仙在此能修得什么真正的佛法?

      “今日惊蛰,蛇虫横行。我们姐妹两条蛇,掀翻这金山寺!”小青还是跟了上来,执剑站在我身边。我感激地对她一点头,有她在,我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既然好话说不通,那便比比实力好了,我们两个千年大妖,掀他个金山寺,并非毫无胜算的吧?

      滔天巨浪终于向金山寺合围而去,然而,终究还是我太天真,那和尚只一招,便化解了这通天怒涛,金刚之力烁烁,反将我们掀翻在地。

      我挣扎着爬起,而那驱散水幕的金光,早已化作宝塔的模样,塔底似乎生长出道道金色藤蔓,勾勒出旋风的幻影,在吹起的满地落红中,向我延伸缠绕。

      我催动珠钗,同这金光塔做着最后的对抗。然而在不出一刻钟的相持后,在珠钗崩裂纷飞的碎片中,我只觉在那金光藤的包围下,身体失去了一切重量,在漫天飞花中飘然而起,向着那宝塔飞去。

      我早该明白的,那和尚纵然再虚伪偏执,也是佛门正派的修行人,名寺的住持大和尚,我们两个妖,同他斗法,实是异想天开、以卵击石。不过他还真信守诺言,确实未对我直接下杀招,而是要用这金光塔将我收服。但这并非他的仁慈,想想曾经永州城外那座佛塔下的森森妖骨,在无间折磨中渐渐死去的痛苦,岂不比直截了当的死亡残酷万倍。

      我望向法海身后,那个低眉垂首的小和尚,那个已阔别大半年的夫君。我大声唤着他,希望能唤回他的心,而他的目光,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只剩落荒而逃,甚至连我怀中他的亲骨肉,都不敢好好看上一眼。

      “师父,您有无上法力,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放过她吧。”而他只敢跪倒在法海脚下哀求,尚算我们之间还留存有最后一丝情分。呵,原来,跨越两世的情缘,同闯生死的并肩,执手逍遥的约定,到头来,也会只剩得一句哀怜的乞求。

      经书皆谓,人世情缘云水间,我自知如是,然原以为纵难海枯石烂,也当有一生一世,如此方不负这段必经的红尘行旅。可谁知世事浮沉人情明灭,一生一世亦是奢望中的长久,岂容我唾手可得。无论有过多么绚烂梦幻的缘起,此情落处,大抵也只是这世间闪烁的缤纷里,不起眼的一抹褪色的白。

      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那法海是名门正派的和尚,我就是个山野邪修的妖孽,我哪配得上他的一般见识。罢了,他愿不愿一般见识,愿不愿放过我,皆在他一念间,许仙那般卑微怯懦的乞求,改变不了什么。闯过那么多次生死关,这一回,只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收回目光,紧紧抓住小青伸来的手。她撕心裂肺,而我,懊悔不迭。曾经每每走到生死一线的时刻,每每想要放弃一切之时,我总会因为想起她,因为担心她,而重燃求生的勇气与执着。七百多年来,除了我刺杀国师失忆的那几日,我们不曾有过一日分离,我不敢想象眼睁睁看着我离开的她,会有多么痛与恨,会做出怎样极端的事,会如何度过之后的岁月。

      可无论怎样担心与不舍,此刻我都已没有机会再挽回了。而这一切,真真切切全都怪我,怪我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怪我一意孤行贪求虚妄,怪我总想抓住远方自以为的美好,却忽视了身旁的光亮,从没想过,现实真的会无情至斯,会一举击碎我的幻梦,也击碎我与小青相约好的永恒。

      我以为我曾起誓不会丢下她,命运便永远不会将我们分开,但如今看来,我注定要食言了。

      “小青,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怪他。”此时此刻,我还能留给我的小青的,怕是只剩下这寥寥数句嘱托了。我希望她能放下往日恩怨,虽然我也知道依她的性子,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那个没用的男人,不是你的阿宣!”她愤怒地大吼,声音凄厉,悲痛欲绝,而我,只能报以无奈一笑。再纠结他是不是阿宣,此刻已毫无意义,更无法改变现状分毫。阿宣、许仙,他们注定都只是我生命中的流星,赐我美好、助我成长,待缘尽了便散了,执着于此,只会如今日这般,眼瞧着自己的一切连着美好的回忆,一起走向毁灭。可叹我直至当下才彻底醒悟,已然太迟了。

      “小青,那和尚不会为难你。这孩子,你替我交给他吧。”孩儿无辜,怎可陪我一同赴难,我只是欲借他证明自己,但终是徒劳。罢了,他因我与许仙这段露水情缘而生,如今缘已灭,也不必再留恋了。那和尚总要顾忌人命,刚好把他托付给小青,能护得她片刻也是好的。

      “小青,活下去……”

      诀别时刻,泪水终是决堤奔涌。小青,你一定要活下去,这是姐姐今生,最后的一点心愿了。我只是个痴妄缠身的妖,平生做了太多错事,造了太多罪业,还一次次惹你伤心嗔怒,又刚强倔犟屡教不改,但你总是不离不弃的陪着我,为我出生入死,为我兜底善后,还叫了我七百年姐姐,我实在忝受你如此追随付出。还记得当年因为遇见你,我才有了活下来的勇气与希望,而今日,我要先一步离开你了。但姐姐还想求你一句,求你带着这份勇气与希望好好活下去。永世不负的誓言我绝不会忘,上穷碧落下黄泉,穿越轮回,下次就换我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是否变了模样,我定会一眼认出你,认出我的小青……

      这日惊蛰,满天花瓣。十指相扣的掌最终还是被迫分离,落红之下的青影越来越小,最后在飘落的发带划过指尖的刹那,被刺目的金光彻底吞噬。

      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裂骨的剧痛渐渐清晰,我缓缓张开眼,眼前是一座满是佛像的暗室,暗室的四角各有一尊金刚造像,造像手中各执一条粗铁链,锁住我的四肢。而头顶藻井内那个凶恶的狮犼头,两颗獠牙化作钢钩,拖着铁链垂下,勾着我的琵琶骨。

      石门被推开,法海缓步走了进来,行至我面前,假慈悲地叹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白蛇,你可知罪?”

      而我只紧紧咬着双唇,恶狠狠地盯着他许久,方在唇角的血渍中挤出三个字:“小青呢?”

      他明显一愣,目光躲闪几步,又强作镇静与强势,厉声道:“我在问你可知罪!”

      见他下意识如此反应,我心下猛然一沉。他这般心虚,令我那份不好的直觉越发强盛,胸中一团焦灼开始燃烧,燃出满面的白色鳞片。“小青呢?!”我伸头靠近他面前,鳞片竖立,眸光如刀。

      “她,她死了。”法海转过身去躲开我的目光,企图掩饰他的惶惶,而他这句话,彻底令我癫狂。我不管我被收入塔中后外面发生了什么,总之小青死了,且与这秃驴有关,此恨此仇,除非将我的□□与魂魄一同消灭干净,否则,必报无疑,不灭不休!

      我用尽一切力量向他冲去,对他怒吼,不顾四肢紧锁的铁链,也不管钢钩下破碎的肩骨,任素衣浸染成淋淋的红衫。小青死了,我还何必独活,又怎能独活?管他重重禁锢,就算只剩下这双烧红的紫瞳,我也能将它们炼成一对利剑,刺入仇人的心间。

      法海许是降妖伏魔多年也未曾见过这般滔天怨气,加之犯了戒律心中不安,竟后退几步,面带窘色地服了软:“阿弥陀佛,惭愧。我是起了杀念,而她却未入轮回。”

      “此言何意?”我依旧挺着鲜血淋漓的躯体,在他面前咬牙切齿地问。

      他一声长叹:“世间众生,我执念重,堕入修罗。我欲渡那青蛇解脱涅槃,可她执念深重,却入了修罗之城。”

      “那是什么?”见他愿意好好解释,我也稍缓了缓语气。

      “众生有八苦,最苦最怨者,当属求不得。求之不得、放之不下,诸般苦怨纠缠不解,便成了执念。而那修罗城,便是应众生的滔天执念而生。”法海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实是没想到,那青蛇对你的执念如此深重,罪过。”

      对我的执念?我一时愣住,缓缓松下了力气。好像确实如此,我们相伴七百年不曾分离,如今若换作我在塔外,见她受难,我也必会心生极大的怨气执念,不顾一切想救她出来,就像方才那般癫狂。

      不过若依那和尚所言,小青还算不得真正死了,而是去了什么修罗城,但听他言下之意那里并非善地,似乎还不如直接轮回而去的好。虽只是他一家之言,但若真如此,倒是我又害得她受苦。裂骨的疼痛又变得明晰了些许,我仰天咬牙强忍这穿骨之痛,缓了缓方开口相询:“那修罗城,在何处?如何入得?又如何出得?”

      “修罗城不在这世间,无法随意出入,唯有在生死之间,执念重者方可进入,在其间历经劫难,直至执念泯灭,才得以重入轮回。”法海微微垂下头,“此事是我之过,我会渡她早日放下执念,解脱往生而去。”

      “大师,既如此,也无需劳您费力,便请将我也打入修罗城,为她了却执念,我不会因此怨恨大师的。”见他面露愧色,我心生一计,若能在修罗城与小青重逢,哪怕凶险之地亦无妨,只需我们在一起,再险再难也都会迎刃而解。

      “但这城本不应存在,众生不该纠缠在这怨气纠结的妖异之域。我佛慈悲,我要渡的不只是那青蛇,我是要助那城中所有众生早日轮回解脱而去。”法海却摇摇头回绝了我,“白蛇,你也该放下这人妖纠缠的执念,方能脱离苦难,早日解脱而去。”

      他倒真是个誓渡众生的“得道高僧”,沉浸在自己信奉的佛法中,劝人放下执念,却从不探究执念的真相与缘起,只知一味的杀伐与暴力。他既以“放下执念”为名不许我去修罗城,那便同他好好论一论这执念吧。

      “大师,既然说到执念,大师今日初见我,便向我兴师问罪,想必所指,就是这所谓‘人妖纠缠的执念’吧。”我缓缓道,“那我说,这份执念,我已经放下了,大师信吗?”

      “自是不信。”他斜眼一视。

      “那请大师教教我,我该如何做,大师才能信我已经放下了呢?”我继续反问。

      “佛法云五蕴皆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执所念所苦所怨者,无非皆是虚妄的相,到底还是一场空。唯有彻悟于此,方可放下。”他解释道。

      “那请问大师,何谓有相?”

      “世间诸相皆不过是因缘合和而生,本性尽为一个空。”

      “依大师所言,我是否可以认为,诸如人、妖、僧、姐妹、夫妻,这般累世因缘所成的身份关系,还有亲情、爱情、喜怒哀乐,这些缘起缘落所生的情感情绪,皆可称之为有相?”我顺着他的话继续发问。

      “可以如此理解。”他微微颔首。

      我意味深长一笑:“既然大师也如此认为,那再请问,执着于人妖之别,执着于降妖伏魔,执着于普渡众生,为此苦恼,为此嗔怨,是否亦是着了相,是否亦是执念?”

      此问一出,那和尚顿时哑口无言,沉默许久,方恼羞成怒地狡辩:“巧言令色!我之所为皆由佛法、皆为众生,岂容你这般质疑污蔑!”他深呼吸努力压制着怒火,“原以为你这孽畜有些佛缘,与你讲法一二,不成想到底是个冥顽不灵不可理喻的妖孽,那便永世在这雷峰塔底,在这无间刑罚中好好忏悔吧。”

      他甩袖离去。我望着紧锁的石门,终是放声大笑。虽然没有如愿换来他怒火之下的痛快一击,没能成功借他手进入修罗城,但我到底是看清了他口中的正道佛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无非是给恃强凌弱的那套世俗规则套上了件冠冕堂皇的外衣,再将它捧至至高无上的地位,包装成脱离烦恼忧苦的唯一出路,以此迷惑天下规训众生,维护某些存在不可置疑的优越与神圣。所以,他信的是佛还是魔,属实未可知。

      但若要我说,道生万相,万相归一,有相无相,皆为道之相。执念、苦怨,亦为道之化相,何需强求放下?该放者自会放下,当执者生生世世皆难弃,因缘生与灭,一切自有安排,一切皆是注定。

      人妖纠缠的执念,我是放下了,但还有一份执念,我知道我永生永世都不会放下。法海渡不尽修罗城里的众生,而我,终究也还是要去修罗城走一遭的。

      她在等我。我要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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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每逢蛇日更新。本地不唠,老实当个莫得感情的发文机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