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正章·廿二 素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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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水下洞穴中，我与小青一起亲身走进了一幅长卷，一幅记载着我们的传说的长卷。虽然我至今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某人编的一篇传说故事，还是我们在另一个时空的亲身经历，但当与画中的自己合一，个中酸甜苦辣，如若亲临。
画卷中的传说，讲述的是那段似曾相识的浮生梦，而在这场梦里，我给自己取的，是另一个名字：白素贞。
纯洁之“素”，守节之“贞”。
画卷的开端，是在我们永州的岩洞，白素贞手执珠钗，而小青立于身后。
“值得吗？”她质问。
“就算失去这千年的修行，也值得。”
当我听到那个自己口中说出这个回答，顿时心头发麻冷汗涔涔。而画内的白素贞却心志坚定，毫不犹豫。是的，我能觉察到她的一切想法与感受，但我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只能做个身临其境的旁观者，看着一场熟悉又陌生的传说在身边上演。
在这个故事里，她刚刚打开了珠钗中封存的记忆，忆起了与阿宣有关的一切，此时正满心感动、满心愧疚、满心冲动。失去修行又何妨？阿宣都能为我由人化妖，都能为我付出生命，如今为了他，为了我们这份情，我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我总会陪着你的。”小青牵起白素贞的手，而白素贞并未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与落寞，却只欣喜又感激地颔首应诺，这副模样我如今看来实在厌恶。
“他呢？他去了哪里？”她只一心想着阿宣。
“他魂魄犹在，一定是投胎转世，到世间的某处了。”小青依旧强装镇定着解释，言下自是想劝她放弃，“无论转世为何方之人，他早不知喝过多少回孟婆汤，就算找到他，只怕也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了。”
而那个白素贞并未听进分毫，继续选择我行我素的自我感动和死不悔改的决绝：“我要找到他。无论他在世间何处，无论他是何模样，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他。因为，我记得。”
我记得。“记得”本无错，但扪心自问，那个我此时都记得些什么？除了阿宣，除了那感天动地的情缘，除了那由妖入人的贪求？
“小青，五百年前他为我做的一切，你也都看到了，于情于理，你说我如何能无动于衷？”白素贞依然在为自己的贪欲找着借口，“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为报他前世之恩情，也为完成那段未了的情缘，走进人间成为人，如此方为真正的修行。”
“我知道你不希望有外人插足我们的生活，但无论怎样，他只会是我的夫君，而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妹妹，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许着只能感动自己的承诺。“最亲的妹妹”，这真是她，也是曾经的我，灌给自己的一碗绝好的迷魂汤。
故事里的那个白素贞，似乎比当年的我，更加愚钝冷漠，这大概就是我那空心病最严重的样子吧，完全失去了自我，心里装满了他人、道义、情感、形象、欲求、理想，甚至连名字，都取自时人眼中一个女子最高的道德准则，然而，从上至下由内而外，唯独没有自己的心，也没有心里那个与自己最亲密的人。
这样的我，拖着一具塞满了贪妄执念的空壳，踏入人间，再续前缘，结局可想而知，怕不是要比我刚过去这一年的经历惨烈百倍。但故事里的白素贞看不到我经历过的事，也听不到我的劝说与呐喊，我只能亲眼看着这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从满心期待的欢喜，一步步走向绝望、走进深渊。
故事里的白素贞令我无奈与愤恨，而故事里的小青，则让我更加揪心与怜惜。后来我问过小青，当时看到故事里的她自己有何感想，她只说她差点拔出背后的宝剑，一剑劈了那个她。
“你总说之前的你没有自我，但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你还有别人、还有信仰，而我，只有你啊。”每每思及这些过往，她还总忍不住泪眼婆娑。她说的对，我们都是在艰难求生的荒野丛林里，在生活的打磨磨砺中，封锁了自我的本心，迷失了自己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习惯了在集体的庇护下，在规矩、道德与信仰的追寻里，寻找自己的位置与安全感，而她渴求的这一切，全部都是来源于我。
于是，故事里完全失去自我的我们，带着各自的幻想与渴望，一起踏入了人间。与那场浮生梦类似，我们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循着珠钗的感应，边走边学，最终来到了临安城，找到了许仙。断桥拾钗一见倾心之后，我们又一起施法演了出借伞定情的戏码，终如愿以偿与他定下了亲事。
许仙还是那样一个身怀医术的老好人，出诊不爱收诊金，虽说在这里他不曾欠债，姐夫和许家姐姐的生活也幸福美满，常常照料他，但他的生活依旧拮据。所以，婚仪所需的各项布置采买，大部分还是在小青的不满中，白素贞拿她自己的头面首饰抵的，不过确实也比现实中更正式更丰富些。
之后的事情自然也水到渠成。大婚日，还是同样的劳心劳力又幸福餍足，洞房夜，也是同样的一夜未成眠。而小青，还是在院后那株老柳树上度过了一夜。待清晨寻到她，似乎一切安好，只打趣数语，她便返回院中了。但我明明看到了，她一双赤瞳之下红肿的眼眶，可那个白素贞还是一如既往的喑哑，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是在心里自责忽略了她，在心里发誓要多关心她。
画里这一回，没有埋钗之誓，但那个叫做白素贞的我，所思所为却更像一个人类，完全沉溺在世情俗务中。或许这等无形的枷锁更可怕，连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无需去找，便改变了自己的本来模样，如此更难寻破解出离之法。
而小青也并未日日外出玩乐，而是更多的在家中陪着那个我，帮我一起操持家务。可小青不该是这样的，她本应该自由自在，阳光洒脱，充满好奇，而不是被拴在这柴米油盐间。且当这是画中故事，若是现实，我实难饶恕自己。
无论如何，与画外的生活一样，我们在许家度过了一段琐碎又平静的时光。故事里虽没有鼠妖投毒之事，他却还是突发奇想要开个药铺，只因他认为成了家，该让我们过上更体面更安稳的生活，虽是好心，但最大的困难依旧是本钱不足，而这个困难依旧是靠小青盗取库银解决的。
“保安堂”开起来了。在许仙的名声与姐夫的吆喝共同加持下，这药铺初开业便生意兴旺，全家日日皆为此忙碌着。当然，与现实相似，在九溪十八涧的那处断崖上，白素贞救下了采药踏空坠落的许仙，偿还了欠他前世的那一命。而她，自然也没想过就此罢休结束这段旅程。
药铺生意红火，生活也有了不少起色，姐夫提议该好好庆贺一番。不过这次坊主的戏班没有出现，而是许仙提出该去趟灵隐寺还个愿，顺带尝尝时令的新茶。但在灵隐寺后院，许仙却被一个小和尚请入柴房一叙。
故事中的白素贞与小青自是没有在意，而真实的我却跟着许仙进了柴房，看到了那法海和尚。法海依旧是那个降妖除魔成执的疯和尚，为库银事来，疑妖类所为，又观我们身有妖气，便将许仙请来，几番花言巧语，耳根软的许仙便着了道，接过了他给的一个莲纹小瓷瓶。
于是，端午夜，一碗雄黄酒饮下，一条巨蟒掀翻了许宅的屋顶。在许仙惊厥瘫倒的躯体旁，空空如也的瓷瓶从他的衣襟中滑落，碎作万千残云。
是小青将那巨蟒拖回了深山天坑中。那个我昏迷了一月有余，直至醒来亦长久无力起身行走。小青说，那碗掺了药的雄黄酒下肚，我又岂止难以维持人形，五脏连着妖丹差点尽灼烧成灰，她是用尽了办法耗尽了法力，四处找寻灵药仙草，才勉强救回我这一命。
她所言无差。闯入画中的我，视角一直未曾离开她，我看着她心焦如焚，看着她虔诚祝祷，看着她四处奔走，看着她九死一生。没有坊主帮她，是她自己运功驱散了白素贞体内的烈毒，护住了那千疮百孔的妖丹与心脉，而后寻了对武器，便去找寻恢复之法。茅山的符箓、武当的仙丹、骊山的圣泉、青城的白果、昆仑的神草，她都访求了遍，用或正或奇的手段，或多或少的都取到了些，方救得姐姐回转。
不管是故事还是事实，她是真真切切救了我这条命，这救命之恩丝毫不输当年的阿宣，我也自然是感激涕零。可之后呢？我却看到了白素贞埋藏在心底深处冷漠的习以为常。没有执念成魔的以身相报，只因为她就在自己身边，她总在自己身边，让自己有恃无恐，让自己贪心地追寻远方的烟火。这个白素贞，既哑又瞎，愚痴至此，罪无可恕。
她又问小青可知端午那日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生此等变故？许仙现在人在何处？小青只道亲眼所见，那许仙心怀不轨故意下毒害她，这等负心薄幸之人，未一剑剜出他的黑心已是开恩，何必管他去了何处。
可白素贞依旧固执地不相信。她不知法海同许仙的筹谋，只认为自己一心一意用心为他操持这个家，不曾做过恶事，也从未顺着自己的妖性任意行事，言行举止尽可能符合人间规矩，一定是自己本性难移有所行差踏错，无意间造成了误会吧，该找他谈论清楚，更何况他是阿宣，阿宣怎会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终是拗不过白素贞的软磨硬泡，小青还是心软同意，陪她找许仙问个明白。于是，待身体恢复，我们便回到了临安城。许仙不见踪影，无奈我们只得去找姐夫，好说歹说之下，姐夫方吐露了法海所谋的实情，而许仙，惊惧之下已然跑去金山寺出了家。
听闻此言白素贞霎时万念俱灰。也是在此时，腹中翻涌，方知那孩儿已托生腹中。她无力再打上金山寺问个究竟，只得同小青返回那天坑洞穴。
在之后的时光里，同现实里一样，白素贞也思考了很多很多，思考好好的生活怎就突然落得这般境地，思考曾经那般勇敢阳光的阿宣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思考她此行的发心是不是错了。她现下满心疑惑与不甘，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其实她早该发现一些端倪，在她处理家事与人际往来时的无力与疲乏中，在与许仙亲近时本能的抗拒与厌恶里，在许仙一次次求那喜脉却总落空的失望间，这些被她翻掌间按住的不起眼的小风浪，最终积聚成了风暴，摧枯拉朽，瞬间毁灭了这座建立在缥缈前缘之上的空中楼阁。
那段缘起，那个少年……这个许仙到底是不是阿宣？故事里的白素贞，此时已难再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了。这个许仙，看着胆小懦弱、优柔寡断、好色无情，与阿宣判若两人。但真实的我知道，他们本是同一个灵魂，只因那个叫白素贞的我用一颗完全的贪妄之心执意寻他，寻来的自然也是个面目可憎的贪妄之人。
但她直至最后也没有彻底挖出自己的贪妄心。她看到了人妖殊途，看到了自己贪恋的私心，看到了自己对人间、对七情六欲的向往与执念。她认为这些便是悲剧的根源，为此自责，为此忏悔，发愿放下这一切，然心未彻澄，欲岂尽遣，又如何能看清世间真相，真正脱离烦恼苦海，解脱得道？
白素贞就在如此种种思量斟酌间，生下了那个孩儿，一个人类孩儿。于是不出意外，她对那放不下的尘世情缘又重燃了希望。诞育人子，便可证明自己已有了人类之身，融入人间过红尘生活，便该理所应当。许仙到底是被法海以人妖殊途之理蛊惑，若带着孩儿见到他们，向他们证明自己已成了人，许仙定会回心转意，还俗回家，与她共度余生。
她已然陷在自己的思维里，完全听不进小青的劝说与反对。于是，那年惊蛰前夕，她决定动身，独自奔赴金山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