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副章·五 祥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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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修道的吗？怎么自从临安回来，就总念叨这佛经呢？改信佛啦？”
“没有。唉，就算想信也很难做到啊。”
“那不做便是了。其实我不信佛经里这些说法，就如这句，离于爱者无忧无怖，那我们曾经的蛇窟，还有进入蛇窟前的生活，一群不懂爱不知情的妖在一起，不该是极乐世界吗？可我们不也时常担惊受怕的？”
“也是。那你觉得我们后来算生了爱了吗？”
“这……其实，我也说不清什么是爱，但我们修行近千年，不可能从未生发过爱吧。对比今时与幼时，是有一份感觉不同，自从遇到你便有了，但它带给我的，明明是喜乐多于忧怖的啊。假若这就是爱，那经书此言明显是无稽之谈嘛。”
“嗯，的确，自从我们相遇后，一切似乎都变了，向好的方向变了。若这可堪称为爱，经书之言确实谬矣。但，在临安时候，邻里们总说，我与许仙，是一对恩爱夫妻，所以我与他之间，也是爱吗？”
“人类都如此说了，那便是吧。”
“那倒确实带来了不少忧与怖，尽管其间也有很多快乐。”
“如此看来经文也不无道理。”
“可若依其所言，诸爱诸情即为沉沦烦恼苦海之根由，那你我千年同修相约的永恒，是否亦是虚妄？”
“哼，管他虚不虚妄，我只知道若非遇见你，若非你带我同修，我早就成了虚妄。”
“也对，于我亦是如此。所以情与爱并非痛苦悲剧的根源了？”
“当然了，还是你教我的啊，造物存爱，天地有情，故有万物生长不息，因此修道者对万物也当心怀爱与情，方为与道相合。既与道合，怎会是痛苦之本？”
“嗯，你说的对，是我又被文字所惑了。忧怖的根源怎会是爱与情？是未澄的心、未遣的欲，是妄海浸染的无明之情。”
“那，姐姐，依你之言，我们之间……”
“唔，其实我想过很久，后来才发觉，‘愛’字拆开有一心，‘情’字拆开是小青。所以，爱之心，心之情，也许就是你吧……”」
她们终究没有走到金山寺。
听人们说起，那日黄昏时分，天边日光刺破乌云，金粼遍洒整个西湖，金光下又有双重飞虹横亘湖面，经久未消。故坊间皆谓上元佳节，京师天降祥瑞，官家特旨选送众多金银珠宝至西湖边各寺院宫观，敬神供佛，感念上天，雷峰塔下，诸般法会经久不绝。
而她们，在祥瑞之下，携手走进了金光里。
她们缓步走着，迎面的日光越发夺目，直刺得她们张不开眼。一阵呼啸的风席卷而来，小青急忙侧身挡在小白身前，转身关切地看看姐姐，而小白只将斗篷中的襁褓裹得更紧了些，随即赠予小青一个无恙的莞尔。
身旁行人的喧嚣在风中渐渐归于沉寂，而当她们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方恍然惊觉整个世界似乎已经融在了这金色中，唯余脚下这条青石板路还在引导着她们走向远方。
小青抬手试探着伸进路旁的金光中，手臂即刻隐没不见，抬脚踏去，亦空无一物，而紧随着她们前行的步伐，身后的青石板在不住崩塌，逼迫着她们只能前行。
“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走到了个什么所在？难道那秃驴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布置了阵法？”小青话音微颤，惊异中透着少许慌乱。
小白亦仔细四望，若有所思，少顷拍拍小青的臂膀轻言：“此处虽奇异，却无肃杀之机，反而有微弱仙气萦纡，想来并非恶地。我们沿路向前吧，且看看会行至何方。”
“嗯，也别无选择了。”小青暗自舒了口气，无奈一笑。姐姐既如此认为，自己也无需再挂碍，反正管他好与坏，有姐姐在身边，都能闯过的，也不差这一回。她转身向前蹦跳两步：“那我来探路！”
“好。”小白柔声相应，紧随着小青的步伐向前走去。
其实小白已经预感到这条道路通向的终点，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千年来她日夜祝祷，祈愿能同小青一起携手走到那个终点，那个永恒解脱的所在。此刻踏上这最后一段路程，她属实难掩心中欢喜雀跃，双靥已然挂上难以抹去的光彩。
而这自然逃不过小青的眼睛，瞥见姐姐这般难得的欣喜，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殆尽。她嬉笑着回身，明知故问般打趣：“姐姐，有什么好事呀？看你，嘴角都压不住了。”
“不可说。”小白眨眨眼，故作神秘，“说了怕落空了。”
“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小青一扬头，三两步跑回姐姐身边，揽住姐姐的臂膀，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与她并肩同行。
两人的脚步共同落在青石上，在金光笼罩的通道间激起回声阵阵，可细听这声，却仿佛只有一人走过似的。
“姐姐，你说，待到夙愿实现的那日，我们，还能这般时刻形影不离吗？”又走过许久，小青似突然想起什么，趴在小白耳边细语。
小白微微侧首，目光坚定：“一定能的。千百年来，我每次祈祷祝愿的都是‘我们’，我相信上天定会听到，恩赐下属于我们的成全的。”而话音未落，一片带着温度的冰清落在了耳畔之侧的面颊上。
“我也是。”小青从她肩头爬起，却又抓起她的掌，将十指紧紧相扣。
青石路绵延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而两旁的金光中，不时会闪过一些景象，有西湖的晓风残月，有天坑的飞瀑云烟，有河坊街的人潮熙攘，有老柳树的万缕丝绦。再向前，是岩洞暖池的氤氲缱绻，池边老梅的落红漫天，还有断崖上的夕阳普照，老枫树的如火红叶。
它们的前方，是五百年前那场意外发生的地方，金黄的树林、月下的佛塔。行过，则是暗夜中的滚滚潇湘、深山中的洞穴清泉，最后，出现了一片幽暗深邃却又平坦广阔的场地，那是蛇窟中她们初遇的地方。
“姐姐，你还记得吗？当年，师父带着你和其他师兄师姐，就站在这高台上，而我在台下。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留下来，有朝一日我要站在你身旁，对着台下的小蛇们，勾着你的尾巴，向它们炫耀：‘看，当年就是这位最美的小白师姐吸引我进了蛇窟，而如今我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所以你们也要全力以赴追求梦想啊！’哈哈哈，虽然师父直到最后也没给我炫耀的机会，但我还是成功跟你站在一起了，且这一站就是七百年不曾分离，想想当时上头拼的那次命，真值了。”小青轻抚着那幻影，回忆起往事，露出甜蜜的笑容。
“你是值了，可我胸口上到现在还留着你的牙印呢。好在你那点毒比我的差远了，要再被你毒出个好歹，我怕不是要被扫地出门了。”小白双眼一翻，故作阴阳怪气地埋怨。
“这样看到这牙印，你就能想起我了不是？”小青却收回手抚了抚她的胸口，坏笑着，“不过我当时还真犹豫了一下，我怕这一口下去你会记恨我，但又想到就算你恨我，也比泯然成为败倒在你手下的小蛇之一，被你忘了强，哪怕最后被你绞死毒死，那也算与你结下了因果，你跑不了了。”
“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啊，如此看来无论我是否手下留情，你都不打算放过我了？”小白伸手轻轻一戳小青的脑袋，戏谑着。
“当然了，只要是我小青想要的，我一定要拿到，这就是我的信条。”小青的手掌缓缓抬升，划过小白的脖颈，落在她的面庞，“其实我也在赌，赌这么美丽的小白师姐一定有颗温柔善良的心，对我这样一条弱小的小蛇，不会真正怪罪下杀手的。事实证明我果然赌赢了。”
“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前面上场的那几条小蛇，为何连近我身的机会都没有，遑论来偷袭、来赌了？那时你没比他们强多少吧？”而小白眨眼间锁住了小青的手腕，任她柔荑徒劳扭动。
“这……原来是你故意的！哼，我最讨厌别人的怜悯了！”小青一愣，瞬间双颊涨红，她用力抽动臂膀，大吼佯嗔，“放开我！你太坏了，我不跟你走了！”
小白同样微怔，随即浅笑着摇摇头，只将小青的手腕攥得更紧：“真是个傲娇的小傻蛇，那时我又不认识你，何必单对你示弱呢？还不是怪你这双赤瞳，比你那点毒液毒多了。”是的，她那双赤瞳，可谓世间至毒，一顾乱心，二顾生情，三顾便陷了终生。
“唔……嗯，这个理由还差不多。总之就是我比你厉害，才打赢你的！”小青绷不住卸了力气，却仍要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与姐姐赌气，“还说我傻，那被我偷袭成功咬了一口的，又求着我陪了七百年的，岂不更傻？”
“是是是，我也傻。”小白松开她的腕，又抬手抚平她额上的几缕乱发，“唉，也就我们两条傻蛇，才能磕磕绊绊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走到这里啊。”语毕，亦在她额间留下了一抹冰清。
“继续走吧。你看，前方出现了两条路……小青？”小白牵起小青的手欲行却止，回首方见她面色红润神情呆滞，又唤了几声她方回了神。
“小青，问你呢，前面两条路，我们走哪条？”见她一脸懵懂，小白实是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吻你一下就呆啦？方才不是还不服气吗？”
“小白！你，你故意欺负我！还不是怪你个千年闷葫芦，偏挑这时候开窍，哼！”小青的面庞霎时红过她那双眼瞳，她甩开小白的手，指向其中一条路的方向，“走这条路！这条路的风景我没见过，肯定是到你老家青城山的，我倒要看看那是怎样个洞天福地，养出你这么个闷葫芦，折磨我七百年！”说着，她便随手整理下背囊，沿着岔路跑远了。而小白知道小青难得露了窘相，总该耍耍脾气，也无需解释，只宠溺地摇摇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确如小青所言，这条路的尽头，出现了青城山山门的影像。穿过这山门的幻影，便仿若踏入了青城山的苍松翠竹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于小白而言再熟悉不过。于是，小白便领着小青在这青山绿水间四处穿行，如数家珍般介绍着一切，讲述着这里的传说，和她经历的故事。
只是她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当年居住的山洞。月城山下，曾经的住处所在，在眼前却是一片碧波荡漾。
“姐姐，既然这里的山洞淹没在了‘湖水’之下，我们又不怕水，就潜下去看看吧。就算这些不是真的水，总可以试试嘛。狗儿就放在这石头后面，也很安全的。”小青依旧满脸期待地看着小白，“我都陪你到你的老家了，总该让我看看你的故居吧？”
“好。只是若有异样，一定跟紧我出来，不许耍小脾气。”而小白认为这莫名出现的一汪“湖泊”有怪异，却拗不过小青，终是无奈答应。
不过这次是她想多了，这确实只是一片普通的“湖泊”，清波之下，小白只一眼便找到了自己居住三十载的洞穴，只是洞穴内外的一切陈设已经消失无踪，徒留空无一物的石壁，和石壁上层层叠叠错综镶嵌的砾石，一如旧日模样。
小白带着小青踏入洞中，找寻着昔日的遗迹。遥想当年离开此地的，是条十余丈长的白蛇，而今故地重游的，却是个玉骨冰姿的女子。虽说重访的只是一方幻影，但仍颇有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之慨。
却在此时，水流开始冲撞搅动，小白暗叫不妙，急忙抓住小青，正欲往水面游去，那洞穴石壁上的砾石却开始放射出五彩的光，几番挪动组合，竟显现出一幅画卷模样，而画卷上的人物，正是她们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