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正章·十四 拾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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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梦若浮生。若忘掉之后一切经历与记忆，再入那场浮生梦中，你说，她们能时刻保持清醒，做出正确的选择，改变悲剧的结局吗？”」
这是一个春和景明的季候，也是一个与我们蛇类有关的时节——人们口中的上巳节。
当然我们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历法，我们只会用自己的身与心去感知天地气机的变化流转，巧合的是，天地灵气最充沛的那些日子，往往也是人类历法中的重要节日。如此看来，人类果然不愧为众灵之长，得天之眷顾，可掌窥探天机之法。
自上次尝试突破却几乎五脏尽裂□□无存，听从小青的话，至今我已休养了三年有余。这三年里，我们依旧在这方桃源，过着平淡温馨的生活，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我们还是寸步不离在一起，做着日常的功课，聊着平常的琐事，有说有笑也有打有闹，再以一个看似亲密却又远不够亲密的举动，落下暂时的休止。
这年上巳，又逢吉日，小青终于允许我，再次向那解脱前的最后障碍发起挑战。而这一次，我终于成功冲进了那空洞深处，原来那里藏着一个人影，几分熟悉又几分陌生。
只是当我想继续走近，看清他的面目时，四周又伸出无数铁索，将我的手脚紧紧绑缚拉扯，我奋力挣扎却毫无用处，直至在身体撕扯的剧痛中陷入虚无……
当我醒来时，我又躺在了小青怀中。对上她关心不减的目光，我只越发自惭形秽麻木绝望。
三年苦心孤诣的准备，原本想着就算无法一举突破，至少也要在那迷雾中多往来几番，厘清些蛛丝马迹，不仅为我自己，也能帮小青破解她的心结，可结果只是多看到了一个虚影，就被再次打入虚空。
我毫无心思去琢磨这虚影是谁，只想叩问上苍，在此阻滞近三百年，这样的轮回何时才能有个头？到底怎样，这片黑雾才愿意露出它的真实面目？我们该如何做，才能既不伤害小青，又能破除这挥之不去的迷障？
“我又几乎走火入魔了。专心修炼了五百年，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得道飞仙，但每次都不能突破……”我无神地望着身前的池水呢喃，低沉的声音在岩洞中回响，和着潺潺流水氲氲暖雾，荡起层层涟漪。
“是啊，每次都很险。”小青在背后轻轻靠着我，从她同样低沉的声音里，我也听出了她的失落与无奈。
可我却不知怎的胸中突然涌上一股气，这气里暗藏着些许愠怒与埋怨。快五百年了，她瞒了我快五百年，纵使里面藏了些不堪言之事，但过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勇气面对吗？直面它看清它或许一时会痛苦，但也有机会寻根问底找到解决之法，总好过如今这样原地逡巡互相折磨吧？
我起身离开，走出池水，而她却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我心下一横，转身将她再次甩开。或许这件事，该明着同她好好谈一谈了。
“我心里有处空洞。是我缺了什么，为何每次将要突破，就三华全乱，周天动摇。我到底缺少了什么？”我故作质问，只想看她如何反应。
老梅树上，最后的几片残红飘落水面，荡起微微波纹。我看着这星星点点褶皱褪色的红，心绪也随之皱涩。我似乎又太较真太残忍了，那么多年过去，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养成了一种不言的默契与平衡，而今却是我一时冲动，就主动将这平衡打破，于她而言还是会很痛的吧。
只是挽回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先传来了一声隐隐的叹息。
“你握住它。”我回首，只见小青手握珠钗朝向我。
我讶然不已：“这珠钗，你一直戴着，从来不让我碰……”
其实我早已猜到，这珠钗中必然隐藏着一个我不曾触及的秘密，无论是她最早拿出珠钗时犹豫躲闪的神情，还是后来每每问起时她的三缄其口顾左言他，只是她既不愿说，我也不想逼迫；她想寻求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亦如是，可事实，到底还是无法遂人愿。
“现下你可以碰了。这本就是你的，紧紧握住。”她似乎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而我一眼便看到了她心下澎湃的暗流。可我如今也别无选择，我早已身心俱疲，更何况这珠钗里的秘密，它的诱惑实在太大。
我接过珠钗，握于掌心，刹那间，青光绽放，照亮整个岩洞。五百年前那段短短的尘封旧梦就此打开，一幕幕生动的画面在眼前流淌，最终全部汇入脑海。
恐惧、疑惑、震惊、温暖、愤怒、感动……失忆在人间那短短五日所带来的无数情绪顿时震荡着整个身体，一时冲击得我无法呼吸。原来曾经有一个凡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接纳了我、保护了我，安置了我的所有心绪，响应了我的一切需要与探索，甚至为我挑战权威，抛弃一切，直至付出性命……
“最后一刻，我保住了他的魂魄，但珠钗发动……我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这些记忆封印在了珠钗之中。”万般情绪最终在眼中聚成一滴晶莹落下，砸出层层涟漪。他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情，尽了一切努力，甚至从人化妖，付出了生命。而我呢？遗忘了一切，安住一隅逃避了五百年。如此何谈入道？何谈解脱？
“一时欢情，我记了五百年……”我唏嘘不已，一时完全沉浸在这份感天动地无怨无悔的深情中，直到小青一句冷冷的质问，将我剩余的理性，从这大梦中唤醒。
“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他值得吗？我又值得吗？我也捕捉到，在内心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同样有这样一个声音，在不停扪心自问，拉扯着我的冲动，冷却着我的□□。
但我一时无法回答。我只能紧闭双眼，努力化解着各种汹涌的情绪。我不是那个失去记忆一片空白的小妖，也不是在世俗中浮沉的普通人，我需要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身份，一帧帧审视梳理这段短暂的记忆，找寻这绚丽花火之下深埋的缘起。
初入人世的小妖、一往情深的人类、温情蜜语、山盟海誓、义无反顾、感天动地……一切都是如此绚烂美好。可其背后呢？冷静想想总觉得少点什么，就如那无源之水、无根之萍，只有被动的得到，被动的选择，被动的感动，被动的接受所有安排还甘之如饴……
“何须问，浮生情，原知浮生，是梦中。”
我行至洞外，站在断崖边，遥望脚下那点缀着缤纷的葱茏下，早已无存的残迹。那里曾是这场梦境上演的地方。暖风卷起那里隐约的芬芳，送到山上，送到我们的岩洞前，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阿宣曾经说过的话语：
“天地之间逍遥游！”“我会回来的，等我。”
我相信他会回来，因为无论这个世界多么荒谬黑暗，他一直热爱。我也希望如今的他依旧能自在逍遥，御风而行手摘星辰。但我不愿他同我一样，生生世世困在那团人妖纠葛的黑雾中，迷失了眼中的光。
所以我想，我该去看一看他，无论他在世间何处，无论他是何模样，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他，因为，我记得，在那片迷雾的最深处。
可是这次小青定然不会支持我，因为我也忆起了佛塔里的那一幕……我完全理解了她，是落入凡间的我，被纷繁绚丽的人间情欲所迷，带给了她钻心噬骨无停的痛与涩，冰雨烈阳往复的寒与灼，无怪她五百年都不敢触碰，无怪她越发依赖我约束我，寸步不离。
“姐姐，你看这山，这些石头，还是那时模样，可那村子里的那些人，却早没了。为了修仙得道，你我苦苦修炼数百年，眼看就要修得正果，就这么舍弃了吗？”小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侧目，见她娥眉紧蹙神色黯然，却强作平静地劝我，又似乎自知无用，只在一声低叹中转身离去。
“就算你找到他，又能和他厮守多久呢？”
我能听懂，她是不愿我继续那份情缘，不止因为我们之间已有一份难以言明难以割舍的私心私欲，而那人间欢情与它根本对立难以共存，还有，人与妖之间的鸿沟，早已注定了结局。
但我想我的初心并非为了那情缘。我说过，我与阿宣都是追逐理想之辈，那一世，他用生命换我活下来，让我得以继续向光前行，而如今，也该到我，从我的生命中拿出百年，去成全他的理想，为报恩，也为了却这五百年也不曾磨灭的心结。
我需要向小青解释清楚。
当我焦急地返回岩洞，只见小青正静静地立在水中，背对着洞口，纹丝不动。我明白她的惆怅与担忧，她一定害怕佛塔之事重演，一定不愿我们的世界里再多一人。我需要让她明白，如今的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漂泊人间无忆无根的浮萍，也不是会轻易在他人施舍的善意良情中迷醉沉沦的单纯小妖。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根，就是我们千年交缠共生的情；我的底线，就是我们追求一生的属于我们共同的永恒。
我缓缓向她走近，拥住她的肩头，贴在她的后颈，温声轻语：“小青，你说得对，人生如露，短暂极了。正因如此，我想找到他，报答那一世他对我的恩情……”
只是不及我说完，她便像我方才一样，也耍小脾气将我甩开，独自潜入水中去了。但我语气愈加温柔，我相信待我言毕，她会懂的。
“……到他百年之后，我也就报了恩，了却了这苦苦纠缠的心念，那时，你我姐妹还能依然一同继续修炼。”
果然话音方落，她便从水中钻出，眼见她已明我心意，只是还不愿示弱，倔犟地伏在池边岩石上，背对着我以示不满。
我无奈，是自己惹妹妹不开心了，终究还要我自己去哄。我再次上前拥住她的肩头，柔声唤着她，轻轻蹭着她，而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她终于绷不住，伴着一声坏笑，一捧水瞬间砸在了我头顶……
我们嬉笑着、打闹着，一如这五百年来的每一个日常，或许，也是这五百年的最后一个日常。
“我总会陪着你的。”岸边，小青微微颤抖的掌紧紧包裹着我的双手，极尽真挚与温柔。
“嗯。”而我伴着难平的轻喘，也向她报以动容与温情。
藏于珠钗里的这段旧梦，绚丽而梦幻，而我这次，却在流光溢彩之下，抓住了一抹青影，它一直倒映在我身边，从来未曾离开。再向更古老的往昔追溯，从蛇窟中那场很普通的选拔试炼，从我们双紫双赤四瞳第一次相对的刹那，便已然开始。
我毫不讳于承认，我向往人间，想去体悟人类七情六欲的滋味，但体悟过、思考过方醒悟，原来情，我早已拥有，只是有的情如火焰热烈，但身触则伤、柴尽则灭，而有的情如流水绵绵，默默温润、永恒不绝。
自己点燃的火，自己欠下的债，自然需要我亲自去熄灭、去偿还，而身边这一汪青泓，永远是我最应该义无反顾去记住、去奔赴的。
惟愿此行，初心不改，灵台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