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正章·十五 予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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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下定决心，又得到了小青的准许，下面便该好好规划准备这段旅程了。
可我却完全没有头绪，因为我们如今对阿宣转世去了何方、是何种身份、现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部一无所知。
方位尚算容易，由于当年我曾动用珠钗保护他的魂魄，如今在我的催动下，这珠钗似乎能与他的灵魂发生微弱感应，它在指向我们的东北方。但其他的我该从何下手？我应该以怎样的面目、怎样的名义与他重逢？我又要怎样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见我忧心不减，还是小青先看不下去：“姐姐，你要是真下定决心去找他，那我们这就收拾行囊出发，先见到他再作打算。”她一对白眼直翻上天，“哪怕你现在想好了要以身相许，全都计划周密妥当，结果找到他发现他已耄耋，膝下子孙满堂，你要怎么办？想那么多还不是无用之功。”
小青说的不错，当下想再多也都是毫无根据的空想，我不可能料到所有可能的情况，还是要先找到他，方能知晓他如今最需要什么。虽说心中没底，但如今看来不得不先行如此了。
但我也不能任何准备都不做，毕竟，人类的世界，人类的生活，人类的思维，人类的规矩，与我们妖还是有很大差异的，要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避免因人妖之别再次走向悲剧，我们需要更“像人”一些。虽然我们平时也会与人类有些往来，但若要真正融入他们的生活，需要了解学习之处尚有许多。
不过这些只需在找寻阿宣的路途上，多留心观察学习，想来足够了。于是，我与小青一起，背上我们这几百年积攒的所有钱财细软，离开了我们交缠相栖五百年的桃源，携手踏入了红尘世间，从永州出发，跟着珠钗的指引，向东北方而行，行过三路九州二十一县，花费了近一年时间，终于来到了终点，那是大宋都城临安府。
当然这一路上我们之所以步履缓慢，也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学习着各色人类，达官贵人、仆役商贾、市民农人，无论贫富贵贱三教九流，我都会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学习他们的语言与习惯，理解他们的思想，虽说繁琐复杂，但也颇有趣味。
同时我也喜欢找些人类的书籍来翻看，有时下流行的诗词文集，有学子启蒙的教材，还有一些专门教育女子的书册。这些女学书我尤其读了许多，我想其中所述便是当下人类女子需遵循的规矩，记下这些便不易穿帮了，但其中许多内容，我读过确实不是滋味，不过也无奈，人间规矩就是如此，想在这个人间生存下去，必须认同且遵守。只是没必要再拿去让小青学了，我能猜到她若看到这些，必定不由分说将其撕碎。也罢，我多注意随时看护着便是。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来到了临安府。方过新年，临安街头处处人流如织热闹非凡，街头商铺鳞次栉比远盛永州。
珠钗的感应明显变强，看来阿宣就转世在了临安府城这五十万人中间，到底是从偏僻乡野转世到了这繁华都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因果承负确实不虚。
于是，那年上元，钱塘门外，西湖断桥，烟雨空蒙中，珠钗浅吟，我再次遇到了那五百年未见的眸光。
“小生姓许，单名一个仙，临安人氏。”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很多。原来这一世他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年纪轻轻，热心善良，在百姓们中间颇具美名。
只是不巧，这料峭年节，欢庆热闹之余，人多突发症疾，我们每每聊不过几句，便有患者强行问诊寻了他去。
眼见已是黄昏时分，天地曛黄万物朦胧，西湖长桥上，望着许仙又一次被人拉走的背影，我终是忍不住怒从心起，正欲施法将他们拦下，却被小青拉住。
“姐姐冷静，这里人多眼杂。”她冲我摇摇头。无奈，遥望着早已消失不见的人影，我只能一声叹息。
“姐姐，看这样，上天是不想让你同他再续前缘了，所以才安排那么多人来打搅你们。”小青拉起我的手，轻言莞尔，“看他如今过得不错，挺享受做大夫为人诊病的，姐姐，你也该放心了，所以我们回去吧。”
“不行。”我却不甘心，这纠缠了五百年的念想，为此跋山涉水来到这临安城，再见只不到半日，同聊三五句，对过六七眼，便要就此作罢吗？那岂不如玩笑一般，我不甘心。
小青瞬间变了脸色，甩开手反问：“那你想怎样？他如今这般生活也算平静安乐，你强行介入，对他来说怎知不是平添波折？”
我一怔，看他如今的样貌状态，的确似乎不需要我刻意为他做什么，但如今在我胸口里堵着一股气，紧紧锁着那心结，不允它轻易被解开。困扰于此五百年，我应该要做些事，我必须要做些事，才能对得起那平白逝去的时光，才能对得起自己经受过的纠结与苦恼，否则这一切岂不全都要沦为笑谈。
结局在这一刻，在这刚强偏执催化生长的虚妄执念中，已然注定。我既自己走不出过往得失的纠缠，无力跨过心里这道坎，无法顺服于命运的提醒与安排，那，便唯有宝剑落下之时，方知会幡然醒悟，又或，彻底沉沦。
但我此时只想思量该为这一世的阿宣做什么最为妥当。我反复回忆斟酌着我们今日聊过的寥寥数语，沉吟许久终于抓住了他说过的一句话。我眼前一亮，侧首看向小青：“我想到了，他方才说，他今年二十五，尚是单身……”
“你不会真想以身相许吧？”小青却惊诧不已，她绕到我正前，抓住我的臂膀，双眼圆睁直勾勾瞪着我，“小白，他是人，你是妖，你忘了当年……”她顿了顿，“且不说当年，就现在，一个人类，二十五岁还单身？我们一路上遇到的其他这个年纪的人类，子女都快成婚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此反常会是何故？你当真放心同他百年？”
“不过一权二财三名望，又或个人身心与意愿，所谓的反常，其因无非是其中某某未符合世俗的标准。但这些，于我一个妖而言，能有什么影响呢？而且，他此生所向往的，也许正藏于其中呢？”我抬手，轻轻抚摸过她已泛起微红的眼眶，对她温柔一笑，“小青，我答应过你，至多百年，我会彻底了结这一切，之后的无数个百年，都会是属于我们的。”
我知道其他都是借口，她就是怕我再次陷入这浮生情梦中，迷失了方向，也抛弃了她。但我想这次我能保持清醒，至少不会像当年那样，初识人间情，为此不管不顾。这个承诺不仅是予她，也是予我自己。
而她握住我的双手落下，唇角却微微上扬。“拗不过你。”她轻嗔。
夜色已然降临，却有上元夜的花火千树在为这夜幕点缀着万相缤纷，遥望远处，孤山脚下，花灯如昼，迷离若梦。
循着珠钗的感应，两叶小舟在浩渺的西湖中再次相逢。四下寂静的湖心终是无人再打扰，我伸手向许仙发出这一世的邀请，而他一如当年那般，带着隐没在夜色中的羞赧，接过了我的邀约。
他坐于船头，吹奏着短笛，一曲千年古调，伴着轻舟摇晃，映着绚烂烟火，一切的一切俨然回到了五百年前，那条溪流，那只渔船，那场情窦初开的梦境……
“何须问，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既已你情我愿约定此生，按人间规矩，这婚约当去征求许家亲属长辈的同意了。好在他家除了他只有位姐夫，那只要同姐夫见一面说服他即可。
只是，他的那位姐夫李公甫，可是这临安府的捕头，虽比不上官宦仕人，但在这城中也算有身份地位之人了，怕是不太好说话。虽然后来之事说明是我想多了，但最初我着实为此苦恼过一阵，还想着法为自己编了许多与其相匹配的身份背景。
我请他邀约姐夫抽空到这临安第一酒楼丰乐楼相叙，他自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待到约定之日，当我第一眼见到姐夫，便暗自松了口气，自知此事已十拿九稳了。
原来这一世，肚兜成了阿宣的姐夫，难怪感觉亲切。我与小青相视一笑，只暗叹这缘分当真有趣。
可姐夫仍有些担心，因为许仙同我说过，许家目前家境拮据，他父母一生节俭又走的早，只留给他一身医术，但他总是心软，见病人可怜，每每看诊收个本钱便作罢，遇见穷苦人家甚至搭钱义诊，几年前姐姐重病不治，又欠下许多债务，如今虽有姐夫帮衬，但也仅够勉强生活。
不过这些钱财之事，都道是身外之物，我没概念，也不在乎。“我们若成了夫妻，无论家中有什么难处，自然祸福与共、一同承担。”我如是道。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
但姐夫似乎不信，正欲追问，却被几人的突然闯入打断。原是这丰乐楼的老板赵官人，同时，也是许家的债主。这几人叫嚷着让许仙和姐夫还钱，吵闹不绝，令人烦躁。我一时心起嗔怒，这等杂事，只该当下解决了稳妥。
我拉住了捕捉到我眼中怒火，正提起椅子砸向那厮的小青，示意她我自会处理，不过区区几百两碎银的事，还不至于闹出人命。我行至那赵官人面前，抬手取下头面首饰，逐一砸在他面前。贪财之人所爱无非金银，拿去便是，省得聒噪惹人厌烦。
这一举动却令许仙和姐夫大为震撼，许仙瞬间上前握我的双手，羞愧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姐夫更是高兴不已，当即允下这桩婚事，着急地拉着我们商讨具体安排去了。
而我，却也一时被心愿达成的欢喜冲昏了头脑，又一次无视了小青的感受，待我发觉，已然迟了。我急忙找理由将二人搪塞送走，推开门只见小青依旧坐于桌前，眉峰紧锁，面色阴郁，无神地呆望着一桌残羹冷炙。
“小青……”我在门前轻声唤着她，心下瞬间坠落谷底。可恨自己竟是如此的屡教不改，方才餐前还特意提醒过自己，无论事情结果如何，绝不可再忽略她，可不到一时辰，又抛之脑后。
只叹还是自己这讨好外人而忽视亲人的空心病在作祟，而今连句表达歉意的话语都堵塞在喉间发不出。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桌残迹无言对视许久，直到她一声冷涩的笑打破了这喧嚣的沉寂。
“欠债还钱，有恩报恩，天经地义，世间规矩。呵！”她站起身，向屋外行去，只在我身旁稍一顿足，“三日后便是吉日，姐姐要早作准备。”
在我们擦身的刹那，我如往常般环起她的手臂，而她这次，却将臂膀抽离：“你往后便是许家夫人了，不可再行有违常伦之举。”
许夫人，常伦……我一愣，恍惚间抬头，之前读过的那些人间书籍里的文字，纷纷汇聚成一片滔天巨浪，向我们栖身的小岛包围而来。而我还该如何，是任凭漂泊浮沉，还是手执长剑劈开水幕，看一看浪涛背后的真实景色？
我想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许她抽离，而是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臂，顺势使力将她拉回房间，按压于房门上。在她的挣扎中，我掏出方才签署好的婚贴，按在她胸前：“对，我是许夫人了，所以，未来许家的常伦，由我来定！”
“你看清楚，这个许夫人白氏，名：予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