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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雪更大了一 ...

  •   雪更大了一些。人工养护的绿坪都覆上了一层白色,原本翠绿的草坪现在像被撒了一层糖霜。傅沉楼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一会儿,风裹着雪往脸上扑,冷得刺骨。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他抬手拦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座椅的皮面冰凉,他往后靠了靠。

      “歧山路的Tree咖啡店。”傅沉楼坐下后闭着眼睛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司机声音低沉地应了声好,发动了车。

      其实已经迟到了。他和施宜约的是八点,现在八点二十了,但傅沉楼并不太在乎。他睁开眼再次确定了一眼时间——小区门口的那家早餐店九点关门,结束之后他还来得及去买豆浆油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一声一声有节奏的摩擦声。城市的轮廓被雪模糊了,楼宇、街道、行人都变成了一片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二十。”司机点了一支烟说,没有回头。

      傅沉楼扫了二维码,付了钱,下车。

      雪浩浩荡荡地落下来,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傅沉楼点了一支烟,站在咖啡店门口抽了几口后摁灭,鹅毛大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帽檐上、围巾上,短短一会儿,白色的围巾上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那些雪又从围巾上簌簌地落下去,像是在下一场小小的雪。

      等傅沉楼准备进去时,围巾上已经又积了一层。傅沉楼解下来,掸干净了,才重新围好,推门走进了店里。

      咖啡店不大,装修偏复古风格,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这个点没有其他客人——也是,暴雪天,谁会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施宜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是肿的——不是简单因为没睡好的那种浮肿,他的样子可以说是憔悴狼狈,眼皮厚得像贴了两片东西。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干,只隔了一天,整个人看起来就苍老了几岁一般。

      施宜的视线落在傅沉楼手上的围巾上时,立刻生了气。他的眉毛拧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气鼓鼓地瞪着傅沉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傅沉楼在他面前坐下。

      他把围巾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抽出一支烟,捏在手指间转了转,但是没有点。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雪已经把窗台堆满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说吧。”傅沉楼说,语气很淡。

      “你的围巾是谁的?”施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点都没有少。他盯着傅沉楼,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你从来不会围这种白色的围巾,我也从来没有给你买过。”

      傅沉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施宜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懒得看。

      “施宜,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个,”傅沉楼的语气淡淡的,“那我觉得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施宜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哭起来永远是很可怜的样子——先红的是眼眶,不是一下子全红,是从眼尾开始,慢慢向整个眼眶蔓延。然后眼睛里面慢慢地蓄起一汪眼泪,蓄满了,盛不住了,就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落。不像是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掉了,眼泪是碎片。

      傅沉楼曾经不太能见得他这个样子。以前施宜一哭,他就会心软,会哄他,会无条件地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哪怕他知道施宜有时候是装的,有时候眼泪来得太快太轻易,他都难以避免地心软。

      现在他只看着施宜,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泪掉线珠子般地往下掉。施宜不甘心又难掩伤心地抬手擦眼泪,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眼眶周围被擦得红了一片。

      “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傅沉楼。”施宜哽咽着,声音因为哭泣变得断断续续的,“你以前……以前从来不凶我的。”

      傅沉楼垂下眼睛,并没有立刻接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深色木纹的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任客人留下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用这么可怜施宜。”傅沉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那边的房子和车我都不会要回来。所有给你的东西,都是出自我心甘情愿。”

      这是实话。那些东西不是施宜要的,是他给的。买房的时候写的是施宜的名字,买车的时候也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拿回来。

      “我在乎的是那些吗?!”施宜号啕大哭起来,几乎是嘶喊着说,“傅沉楼!你觉得我在乎的就是那些吗?”

      他的声音太大了,在安静的小咖啡店里回荡。店主站在吧台后面,犹豫又迟疑地不住往他们这边看,手里擦杯子的动作都停了。

      傅沉楼给他递了几张纸巾。手指夹着纸巾的边缘,从桌子中间推过去。

      施宜伸手来接,指尖碰到傅沉楼的手指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翻过手想要握住。傅沉楼立刻收回了手,动作温和但坚决,像是一种本能。

      施宜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地收了回去,攥着纸巾擦眼泪。

      “那你想要什么呢?”傅沉楼很耐心地问他。他的语气温和极了,温和到不像是在对峙,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施宜哭着说:“我不要和你分手!”

      那声哭喊里带着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力量。好像只要喊得够大声,只要哭得够惨,一切就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

      傅沉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其实是因为我不能硬不起来了,”傅沉楼说,“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吧?”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语气没有起伏,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下了雪”或者“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哭得撕心裂肺的施宜一下子愣住了。

      他因为哭得太厉害还打着嗝,一下一下的,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眼神却已经完全呆住了,像是大脑突然宕机,所有的程序都在一瞬间停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你说什么呀?”施宜抽噎着迟疑地说。

      他的眼神开始乱瞟——看了看傅沉楼的肩膀,又看了看桌上的纸巾盒,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就是不看他。

      “你一撒谎眼神就乱瞟。”傅沉楼说。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施宜,你总是对我说谎。”

      施宜完全愣住了。他甚至没能再说出话来,嘴巴微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心虚,是狼狈,是被戳穿之后的无地自容。

      “在以后的一生中我都无法给予你最渴望的性快感,”傅沉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永远不可能有时间陪着你。”

      他顿了顿,看着施宜的眼睛。

      “即使这样,你还是决定要和我复合吗?”

      施宜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嘴唇微微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真的确定要复合吗?”傅沉楼重复问了一遍。

      他和他对视着,眼神并不冷淡,甚至说得上是温柔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的告别。

      爱可以不充满性,但是不能没有性。施宜不是搞柏拉图恋爱的人。他年轻,漂亮,有需求。这些傅沉楼都知道。

      施宜也知道,所以他近乎本能地闪躲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抬手给自己擦眼泪。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哭泣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傅沉楼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微微动了一下。他起身,弯着腰,像以前一样轻轻地拍了拍施宜的背。手掌落在施宜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很轻,拍了两下。

      “就到这里吧。”傅沉楼说。

      他拿起围巾语气平和地和他道别:“再见,施宜。”

      施宜眼睁睁看着他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整张脸都是湿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他张着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沉楼没有回头。

      施宜听见推开咖啡店门的声音。风夹着雪涌进来。

      扑在脸上的雪凉飕飕的。傅沉楼撑开伞,黑色的伞面撑开了一片小小的没有雪的空间。他走进雪里,背影被白色的雪幕一点一点地吞没。

      咖啡店的门关上了,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施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和一团一团揉成一团的纸巾。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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