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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去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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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澡。”
傅沉楼一边催促时颂,一边低头回复陆程的消息。
他还没有请过长假,陆程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语气从关切逐渐变成了追问。
傅沉楼敷衍应付过去,打了几个字说“没事,有点累,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锁了屏。
抬头一看,时颂迟疑地站在浴室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局促。
“怎么了?”傅沉楼问。
“没什么。”时颂回头看他,很认真地说,“你不要等我,困了就先睡。”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好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知道了。”傅沉楼随口应他。
他没有刻意等时颂。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拉了拉枕头的位置,侧身躺了下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外面城市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失眠。
也许是太累了。身体的疲倦盖过了一切,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往下沉。他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情——施宜的哭喊、监控里的画面、时颂递过来的那盒吐司——但什么都没有想。
他一夜安枕到天明。
醒的时候懵了一下。
意识先于眼睛清醒过来,身体的知觉慢慢回笼。他感觉到怀里有东西——温热的,软软的,不大的一团。鼻尖萦绕着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时颂窝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背贴着傅沉楼的胸膛,脑袋枕着他的手臂,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鼻梁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浅浅红痕。
傅沉楼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施宜不喜欢被抱着睡。在一起没多久施宜就说了,说两个人挨着睡太热了,说他胳膊太重压着不舒服,说他翻身会吵醒自己。傅沉楼没有勉强,从那以后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总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后来分居了,那段距离变成了几百公里。
所以这一刻,怀里抱着一个人的感觉让他的脑子迟钝了好几秒。第一秒他在想这是谁,第二秒他在想自己在哪里,第三秒记忆才开始回潮——机场,出租车,关上门之后的吻,时颂坐在他大腿上说要和他住。
第四秒他反应过来,没有动。
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多。他的生物钟就是这个时间,不管睡得多晚,到了点就会醒。
傅沉楼不打算惊醒时颂。他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时颂的脑袋下面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拆一颗炸弹。时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准备下床。
结果脚刚踩到地板,衣摆被人拉住了。
那力道不大,但很准。两根手指捏着他睡衣的衣角,松松地攥着,像小孩怕大人走掉时的那种拉法。
傅沉楼回过头。
时颂半睡半醒地仰着头,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从那一线缝隙里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懵。
“去哪儿?”时颂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傅沉楼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时颂亲昵又自然的语气。不是因为那句“去哪儿”说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而是因为时颂脖子上横亘着的那一条疤。
从喉结下方斜着延伸过去,消失在衣领里。疤痕的颜色偏浅,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微微凸起,带着不规则的边缘,像是愈合了很久但永远无法完全消失的痕迹。
触目惊心。
傅沉楼的沉默让时颂慢慢地清醒过来。他看着傅沉楼的目光怔了一下,那怔愣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
下一瞬他就反应过来了。
时颂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张开来盖在那道疤上面,指缝间露出一点疤痕的边缘。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藏不住。
“怎么搞的?”傅沉楼轻声问他。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时颂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某种更顽固的东西。他把嘴唇抿紧了,下巴微微绷着,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但没有跑。
他不肯说。
傅沉楼也没有逼问下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块没有被手挡住的疤痕。指尖触上去的触感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光滑的,是微微的凹凸,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结了痂。力道很轻,轻到时颂几乎感觉不到。
“吃不吃早饭?”傅沉楼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颂眨了眨眼睛。那些紧绷的、防备的东西慢慢从他身上褪下去,他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软乎乎的、刚睡醒的样子。
“想吃油条和豆浆。”时颂说。他想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要甜豆浆。”
“知道了。”傅沉楼说。
他下床,毫不避讳地背着时颂换衣服。卧室的窗帘已经透进了光,晨光把他的背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宽腰窄,背部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像是被精心雕刻过。
身后传来时颂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傅沉楼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要顺路去趟公司。”
“知道了。”时颂乖乖地又窝进被子里。
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傅沉楼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肩胛骨,一眨不眨。
“傅沉楼。”时颂叫他。
“嗯。”
“你要快一点。”时颂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不要让我等太久。”
傅沉楼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
“我会饿的。”时颂又接着说,语气理直气壮的,好像在陈述什么不可辩驳的真理,“然后,如果外面冷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你可以围着我的围巾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尾音往下掉,像是说出来的同时就后悔了,但又没有把话收回去。
傅沉楼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时颂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一双盯着他看的眼睛。
“知道了。”傅沉楼说。
他转身进了浴室。
关上门之后,他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偏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但眼下有青色,面容憔悴,气色不太好。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脱下了衣服。
镜子里的人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肌肉的线条流畅而结实,像是经常锻炼的人才会有的身体。尺寸很客观,可是没有一点反应。他试了一下,动作机械,像是在检验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傅沉楼缓慢地停止了动作,垂下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相依旧显得英俊,但年龄上来之后,眼角有了细看可以察觉的细纹。面容不太好看——憔悴,没有气色,眼睛里那一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灭了。他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洗了手,穿上衣服,出去了。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往床上看了一眼。时颂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簇头发,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了。他又睡着了。
傅沉楼走出客厅,发现阳台上透进来的光比预想的亮。他走近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居然下雪了。
不是那种零星的小雪花,是铺天盖地的、浩浩荡荡的雪,大片大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密得像一堵墙。小区的绿化带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树枝上挂着细细的冰凌。
傅沉楼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疼。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
然后他拿起伞和围巾——那条白色的、时颂说可以围着的围巾——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还没有到正式上班时间。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的灯还没有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傅沉楼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恰好碰到了下属部门的一个总是会提前到公司的新实习生。男生抱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傅沉楼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傅总早。”男生的声音有些紧绷。
傅沉楼点了点头。
男生在他身边偷偷深呼吸了好几次,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到傅沉楼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那里烧。
终于,他担心又怯怯地开了口:“傅总,您还好吗?”
和他说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因为担心,因为紧张,身体下意识地往傅沉楼那边靠近了一些。
傅沉楼的直觉对这类事情一向很准,迄今为止还没有出过错。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语气淡淡的,应了一句:“没事。”
男生还要再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好像准备了很多话要说——也许是“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也许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也许只是一句重复的“您还好吗”。
傅沉楼拿出了手机。
他打开微信,按住语音键,给副经理发了一条消息:“来做个短暂的交接。十分钟后我办公室。”
语气是那种一贯的、公事公办的平淡。
消息几乎是瞬间就回过来了。傅沉楼低着头认真地回复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男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傅沉楼径直去了陆程办公室,把早就打好的请假报告直接放在了桌上。打印纸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他把边角对齐,放在桌子正中央,压了一个笔筒在上面。然后给陆程发了个消息,说报告放桌上了,请一周假。
陆程秒回了一个问号,又发了一条:“你确定没事?”
傅沉楼打了两个字:“确定。”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锁了屏,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