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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手机铃声不 ...

  •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傅沉楼正弯着腰在鞋柜里翻找,柜子最底层塞着几双客人用的拖鞋,还没拆封。他一只手翻着,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滑了接听。

      “老公!”

      施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哭腔,又急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傅沉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拖鞋的塑料包装袋上顿住,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撕开包装,取出拖鞋,弯腰放在了时颂面前。

      动作连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穿这个。”他的声音很平,是对时颂说的,然后拿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

      “老公,你什么意思啊?”施宜在电话那头哭喊,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我怎么刷不了卡了?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傅沉楼靠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沙发扶手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意思是分手吧,施宜。”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份文件需要签字。

      手机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傅沉楼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那头的沉默被一声刺耳的抽泣打破,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痛哭。

      “我做错了什么啊傅沉楼!”施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到失真,“你凭什么突然就和我分手啊?凭什么!我们说好的——你说好要回来的,你说好要陪我过生日的,你说好——”

      “我今天早上回了湖景。”傅沉楼说。

      哭声突然就止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空。手机的另一边没了声响,安静得像是信号断了,像是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施宜才抽噎着开口。他的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委屈,像是在努力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呀老公。”

      那种疲倦的感觉又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连手指都不想动弹的疲倦。傅沉楼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身边的软垫——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没有什么规律。

      直到另一只手娇横无礼地突然和他十指相扣。

      时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玄关走过来了,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

      那表情很冷,冷到像是在说“你敢心软试试”。但扣着他的那只手是热的,指尖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热得有点烫。

      傅沉楼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

      “施宜,这个时候再装傻真的就没意思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和在一起十年的人说分手。

      抽噎变成了啜泣。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啜泣。施宜哽咽着说:“老公,我错了,我太……太孤单了,你总是……总是没有时间陪我。”

      “你总是出差,总是加班,我一个人在家里……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每天……每天等你回来,等到半夜,你都不在……”

      他的出轨好像突然就都变成了傅沉楼的错。施宜浑然不觉傅沉楼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甚至越发委屈,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大了。

      “只有这一次的!只有这一次!”他强调着,“我在家根本没有事做,你和我离得那么远,你又那么忙!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消息也不回——”

      “所以你就出轨了。”傅沉楼冷静地陈述。

      哭泣的声音再次噎住。施宜一哽,嘴唇好像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又开始哭了,不是辩解,不是解释,就是哭——撕心裂肺地、毫无保留地哭给他听。那种哭声里没有悔恨,只有委屈,只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质问。

      傅沉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是不想听,是太吵了。他的太阳穴在跳,一跳一跳的,带着整个脑袋都开始发胀。

      “那就这样。”他准备挂电话。

      “不要!”施宜急忙地喊他,声音因为太急而破了音,“傅沉楼——”

      他又哭了起来,但这次哭声里混着话语,混着断断续续的句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你要和……要和我求婚的,戒指……你明明那么早准备好了戒指……我知道的,我看到了的……你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我看到了……怎么……怎么可以和我分手。”

      傅沉楼沉默下来。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的呼吸都变轻了,轻到几乎没有。时颂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傅沉楼轻声说了一句:“不是。”

      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施宜可怜地啜泣着,并没有听见。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根本不给傅沉楼插话的机会。

      “你上周……上周还答应我今年重回三中,我们要去看……去看老师,你自己说……说要陪着……陪着我的。你说好的,你说我们今年一定要回去的。而且……而且我所有的……所有的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十年,傅沉楼,十年!我从十九岁就跟着你了,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

      施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理直气壮,好像只要把“十年”这两个字砸出来,傅沉楼就必须心软,就必须收回分手的话,就必须回到那个每周转账、每月回家两次、永远不说“不”的角色里。

      傅沉楼很轻地呼吸了一下,没有来得及说话。

      身边一直安静的时颂突然伸出了手。他没有看傅沉楼,目光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精准地点在了红色的挂断键上,“咔”的一声,通话结束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缝隙里的那条光还在,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远处传来小区里小孩子玩耍的笑声,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傅沉楼怔了一瞬,看着时颂。

      时颂的表情看着还是冷漠的,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

      但他和傅沉楼对视了几秒后,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不自在地躲开了目光,看向别处,看向沙发扶手,看向地板上的拖鞋。

      声音很小地、生硬地重复了一句:“不可以心软。”

      底气不太足。像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像是他知道傅沉楼不是他的谁,但还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回头。

      傅沉楼看了他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时颂呼吸的声音——不太稳,有点急促。

      “嗯。”傅沉楼应了一声。

      时颂眼巴巴地看向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知道。”傅沉楼又说。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时颂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似的,骨节都泛白了。

      “但是时颂——”傅沉楼轻而易举地抽出被他牵着的手。不是用力挣脱,是柔和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解开。然后他反过来握住了时颂的手,像逗弄小动物似地捏了捏他的指尖,一下,两下。

      一声很轻促的笑。

      那笑声很短,几乎称不上是笑,只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一点气流。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弯得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我也没有和你恋爱的打算。”

      时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僵。

      他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垂了下去,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傅沉楼看见了。

      然后时颂抽出自己的手指,径直坐在了傅沉楼的大腿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侧过身,把两条腿收在沙发垫上,整个人窝进傅沉楼的怀里,然后趴在了他的肩头。下巴抵着傅沉楼的肩膀,脸侧过去,埋在他的颈窝里。

      语气很平静,只是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哦。”时颂说。

      傅沉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了时颂的腰侧。

      过了一会儿,时颂又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什么呢?知道傅沉楼没有和他恋爱的打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会听到这样的话?

      傅沉楼没有问。

      他单手搂住时颂的腰——那只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松松地搭在时颂的腰窝那里。另一只手伸出去拿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点燃了烟尖。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傅沉楼叼着烟,放空了思绪。他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小片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时颂趴在他肩头,也没有说话。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傅沉楼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骨节。

      “傅沉楼。”时颂叫他名字的语气有点急,像是在害怕什么。

      傅沉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那声“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烟熏过的颗粒感。

      “你亲亲我。”时颂说。

      他不是在请求,语气不容商榷,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在索要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他霸道地揽住傅沉楼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上面,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傅沉楼的脸颊。

      傅沉楼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捏着时颂的下巴,偏过头,在时颂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时颂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个吻很轻,落点也不太准,差点亲到嘴角。傅沉楼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就那样近近地看着时颂。

      时颂的耳朵红了。

      气氛安静下来。

      烟燃到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积了一截,摇摇欲坠。傅沉楼侧头弹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进烟灰缸里。

      “他有这里的钥匙吗?”时颂突然开口。

      傅沉楼的脑子今天一直很迟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时颂的意思——这里的钥匙,这个出租屋的钥匙,施宜有没有。

      他没有回答,直接解锁了手机,开始浏览信息。

      时颂凑近了和他一起看。

      是租房平台的信息。傅沉楼看了一会儿便敲定了几个收藏下来。页面上的图片一张一张地划过,有朝南的、有带阳台的、有装修新一点的、有便宜一点的。他的手指滑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准备挑时间去看看。

      “喂。”时颂仰起头和他对视。

      傅沉楼低下头。他的神情难掩倦怠——眼下的青色很明显,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但是五官依旧是好看的,眉骨的线条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问得很认真:“我叫喂?”

      时颂当作没有听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认真地开口:“你要不要,要不要和我住?”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傅沉楼看了他几秒,笑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要包养我吗?”他说。

      “可以。”时颂回答得很快,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养我也可以。”

      说完他又偷偷地移开视线,好像是害羞了,又好像是不敢看傅沉楼的反应。他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耳尖的红还没有褪下去。

      傅沉楼没有接他的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呲”的一声。

      然后他抱起时颂——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着背,很轻松地把他从自己腿上端了起来。

      时颂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攥住了傅沉楼的衣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放在了沙发上。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仰着头看着傅沉楼。

      “我去睡一会儿。”傅沉楼说。

      “叫你吃饭吗?”时颂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傅沉楼摆摆手说不用。他已经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卧室的门没有关。

      他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从客厅往里看,只有一片黑。那间卧室像是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口,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时颂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傅沉楼的手机和烟盒,烟灰缸里还有一截没燃完的烟,飘着最后一缕细烟。窗外的光慢慢偏西,光线的角度变了,照在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变了。

      时颂站起身,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有一把折叠椅,他把它打开,坐了下去。然后他关上了玻璃门,把客厅和自己隔开。

      他也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是他在茶几上顺手拿的,傅沉楼的那个——银色的Zippo,表面有细小的划痕,用了很久了。他拨开盖子,“嚓”一声,火苗跳起来。

      他看着烟雾从指间升起来,看着它在空中扭曲、散开、消失。他没有吸几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夹在手指间,让烟自己燃着。

      直到整支烟燃尽了,烧到了滤嘴,他才回过神来,把它按灭在阳台栏杆上。

      然后他回了房间。

      卧室的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颂没有往里看,径直走向了另一间房间。

      看见房间里的粉白色床单,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他皱着眉打了个电话。

      开门的时候他轻手轻脚的。

      保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袋子,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时颂一把接过袋子,用一个眼神堵住了他所有的疑问,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保镖被关在门外,愣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原路返回公司。

      时颂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拆,拆完后看着床和被子开始发呆。

      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开始作战。他先把原来的床单扯下来——扯得很暴力,几乎是用拽的,被角还打了一个结,怎么也解不开。他咬着嘴唇和那个结较劲,较了好一会儿才认输,放弃了,继续往下铺。

      笨手笨脚的。他从来没有自己换过床单,在家里有人换,在学校每星期都有佣人负责,出国以后也有家政。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床单的四个角对齐,这边塞进去了那边又跑出来,弄了满头汗,气得想把整张床单团成一团扔掉。

      但最后还是勉强换好了。虽然皱皱巴巴的,边角没有掖好,被子也叠得歪歪扭扭的,但从远处看,至少颜色是顺眼的了。

      时颂坐在地上看手机。

      屏幕亮起来,有未读消息。是哥哥发的:“抽时间回趟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丢在地板上,趴在床边,脸埋进柔软的床单里。

      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开始涌上来,他突然有点想哭。

      可是并没有哭出来,他就那样趴着,迷迷糊糊地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只过了一会儿。

      被抱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身体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浅眠中惊醒。他的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那温度高得要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惊慌失措地攥住了手边的东西——是衣袖,棉质的,带着潮湿的、刚洗过澡的气息。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呆呆地抬起头。

      傅沉楼低头看着他。

      傅沉楼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都是湿的,整个人笼着一层湿热的水汽。体温高得离谱,像一只刚出炉的热炉子。

      时颂的脸也被那热度熏得开始泛红。他的手还攥着傅沉楼的衣袖,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从那瞬间的惊慌变成了呆呆的、怔怔的、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茫然。

      傅沉楼抱着他,语气很平和:“实在换不来叫我一句就好了。”

      时颂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回笼。他听懂了傅沉楼在说什么——是指那些床单,是指那个皱皱巴巴的战斗结果。

      他有点不服气:“我换好了!”

      傅沉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张皱皱巴巴的床单,没有拆穿他。

      “那你在这儿睡。”傅沉楼说。

      说完他好像准备把时颂放下来——放在那张他自己铺好的、皱皱巴巴但好歹是换了新床单的床上。

      但时颂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攥着,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几根手指上。他把脸偏向一边,不看傅沉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不肯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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