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俗情事》朝朝行雨

47、第 47 章

　　毕业那天，徐嘉阳找到的傅沉楼。

　　他找了很多地方。教室没有，宿舍没有，食堂没有，图书馆也没有。他最后想起了一个地方，那个傅沉楼曾经天天去、后来再也不去的——天台。

　　门开着。新锁的那把钥匙，傅沉楼不知道从哪里又弄到了一把。也许是找年级主任要的，也许是自己撬的，徐嘉阳没有问。

　　看见他在天台抽烟的时候，徐嘉阳愣了一下。傅沉楼靠在矮墙上，背靠着水泥，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掉。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纱幕。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短，像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弧度。他走到傅沉楼身边，靠在他身上。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他的头发蹭着傅沉楼的脖子，痒痒的，和以前一样。

　　“没想到你还会抽烟。”徐嘉阳笑着说。他的语气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新秘密”的轻松，但眼光落在傅沉楼夹着烟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烟渍。他认识傅沉楼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抽过一根烟。

　　傅沉楼的眼神看向渺远又湛蓝的天空。六月的天空蓝得很高，很透，云很少。一只鸟从远处飞过来，在天幕上画了一道黑色的弧线，很快就不见了。天台上风很大。

　　“我的猫丢了。”他缓慢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鸟消失的方向，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蓝色。

　　徐嘉阳看向他。他的头从傅沉楼的肩上抬起来，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早晨树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他走了。”傅沉楼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课本上的一段话。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那个笑和刚才的不一样——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更大一些，但眼睛没有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空旷的、像是站在戈壁滩上往远处看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疲倦。

　　徐嘉阳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动作很慢，手指在烟盒的开口处停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傅沉楼手里拿过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金属外壳被捂得很暖。他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烟。他的表情很平静，笑容不见了，嘴角平平的，睫毛垂着，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烟燃起来的青烟。他难得没有带上任何笑意。

　　“傅沉楼。”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要留下。”他看着傅沉楼的表情，观察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咬着烟嘴的牙齿。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吐出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国际部的留学计划初一就会开始做准备。他来这里上学的时候，就已经选好学校了。”

　　“顾家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和时家做好了约定，两个孩子一起去，互相照应。”他把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很早就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吗？”他看着傅沉楼，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傅沉楼叼着烟，很久后才开口。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滤嘴的边缘开始发烫。他把烟蒂从嘴里拿出来，在矮墙的台面上按灭了。火星在水泥面上碾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嘶”声，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他没有对徐嘉阳说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把烟蒂弹到地上，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他拍了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然后他平静地开口——

　　“毕业快乐。”

　　徐嘉阳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傅沉楼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一切都是他熟悉的、看过无数遍的。他“嗤”地笑了，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然后他懒洋洋地、大声地回应他：“傅沉楼，毕业快乐！”

　　他的声音在天台上空回荡，撞在矮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他和傅沉楼并排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远处，夕阳正从教学楼的后面慢慢地沉下去，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深沉的、浓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了的暗红。操场上的旗杆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国旗被收走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指向天空。远处有学生在拍照，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们安静又默契地看着日落。

　　“不如喜欢我。”

　　徐嘉阳的声音不大，从傅沉楼的身侧传来，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又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事。他歪着头靠着他的肩膀。

　　“傅沉楼，我说真的。”

　　可是傅沉楼一如往常。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僵住，没有偏向徐嘉阳的方向，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落在那面被烧红的墙上，落在那些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的窗户上。

　　他神色平静，毫不犹豫地说：“不。”

　　徐嘉阳还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夕阳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他的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表情是安静的。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蜷了起来，指节泛白，指尖掐进掌心里。

　　“钱包里的照片要藏好。”徐嘉阳没有生气，他听到了那个“不”字，表情甚至没有变。他顿了顿，又说：“他知道你这样吗？”

　　傅沉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的边缘勾了一笔。操场上的人声也逐渐散了。

　　2013年，傅沉楼以高出A大四十分的分数线录取。他的成绩单在年级办公室里被传阅了一圈，所有人都说这是他应得的。母校为他挂了一整年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傅沉楼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A大”，“考入”那两个字印得最大。

　　电话打了好几次——从班主任打到年级主任，从年级主任打到副校长，从副校长打到校长。他们打电话邀请他回校做演讲，他一句“不去”就把电话挂断了。打不通，甚至找上了徐嘉阳。徐嘉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替他回了一句“他可能没时间”。“可能”，“没时间”，他用了一个很温和的词，把那个更真实的、更尖锐的“不想”轻轻地盖住了。

　　傅沉楼说不。然后突然没了消息。他的手机打不通了——不是关机，是停机，是那种“这个号码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了”的空号。他没有住学校宿舍，在外面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一个人住。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参加任何聚会。徐嘉阳不知道他在哪里，苏扬不知道，常源也不知道。他像时颂一样，干净利落地消失了。只是没有人会找他。

　　徐嘉阳在大一的时候才在傅沉楼的包里无意发现那张飞往巴黎的机票。那天他们难得见了一面——傅沉楼回学校办点事，徐嘉阳正好也在，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傅沉楼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的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角。徐嘉阳不是故意要看的。他只是想帮他把包放好，免得掉下去。他伸手去拉拉链的时候，那一角露了出来。

　　机票。白色底，长方形，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很多次。目的地那一栏印着“巴黎”。日期的年份是2013年。右下角，轻轻地写着一个名字。不是用钢笔写的，不是用圆珠笔写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个名字的笔画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顿笔、收笔，清晰可辨——“时颂”。

　　徐嘉阳垂着眼，很久才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嘴角的肌肉上轻轻抹了一下。他把机票原样放回去，把包的拉链拉好，放回椅背上。做完这一切，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去才是对的，云泥天壤，他们分开彼此才会有光明的未来。

　　可是，可是啊。可是傅沉楼把那张机票保存得那样好——纸张没有折痕，边角没有卷翘，那个用铅笔写的名字没有被蹭花一丝一毫。他把那个人的名字压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压在所有衣服和书本的下面。

　　新一届高一开学的演讲，傅沉楼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去了。母校的礼堂翻新过了，座椅换成了新的，舞台上的幕布从红色换成了蓝色，连话筒都换成了无线的。他站在台上，下面坐着一千多张陌生的、年轻的脸。他低头看着稿子，念了五分钟。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为什么？”散场后，徐嘉阳在礼堂门口找到他。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沉楼只说了一句：“没关系。”

　　那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徐嘉阳在身后站了多久。

　　那张飞机票意外被常源经手一次，在傅沉楼高烧到昏迷之际，他闭着眼攥着钱包不肯松手，常源暴力抽出来，然后对上傅沉楼赤红的眼，常源把冰毛巾往他脸上一盖，懒得理他。

　　他向来没有什么道德感，理所应当的打开看钱包里藏着傅沉楼的什么宝贝，结果却只看到一张泛旧的机票。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停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傅沉楼的字一贯是好看的，潇洒却从来不会显得过于锋利——笔画舒展，结构匀称，像是练过字帖的人写的。可是飞机票背面的寥寥几字，力透纸背。纸背摸上去是凸起的，铅笔的痕迹在纸张的背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凹槽。那几笔写得太重了，重到像是在用笔尖刻字，重到纸张几乎要被戳破。

　　别让我找到你，时颂。

　　傅沉楼这样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