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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讨厌你。 ...

  •   “讨厌你。”

      时颂捂着脸,眼泪却珠子般地从指缝里往下坠。他的手指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挡住自己的狼狈。但眼泪从手背和脸颊的缝隙里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淌过手背,淌过手腕,滴在傅沉楼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滚烫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了两个洞。

      “傅沉楼,讨厌死你了。”

      语气里的哭腔完全掩不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泪水泡过,被哽咽碾过,变得破碎、沙哑、不成调。尾音往下坠,坠到最低处的时候碎掉了,变成一声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烟花是我的。”

      时颂的语气委屈得要命,几乎是哽咽起来了。他的手还捂着脸,但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碎片从里往外扎,扎得他整个人都在疼。

      “我买下了学校周边所有的烟花。顾川嘴巴大得要命,我们意外和施宜遇到了,他告诉了施宜我要去校门口放烟花,施宜才去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他把每一个碎片从嘴里吐出来,拼在一起,拼成那个被他藏了很多年的真相。

      “他的烟花还是和我讨要的。他坏死了。”时颂止不住地流眼泪,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湿湿的。“他说要给他朋友放,我才给的。可是他拿我的烟花放给你看了。难怪后来我去放的时候,你就不肯出来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在傅沉楼的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缩在墙角的小猫。他的手指从脸上滑下来,露出那张被泪水和红晕浸透的脸。鼻尖是红的,颧骨是红的,眼眶是红的,连下巴都是红的。嘴唇在发抖,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讨厌死了。”时颂语无伦次地抽泣着,“傅沉楼,你新年看的是我的烟花。第二年新年的时候,施宜给你表白的烟花,也是我约好让人给你放的。我想放给——放给你看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被咳得更凶了,哗哗地往下流。他用袖子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他根本约不到馥春居的烟花秀。傅沉楼,你真的——真的讨厌死了。”

      傅沉楼这下是真愣住了。
      血液不流了,心跳不跳了,呼吸不进了。他整个人凝固在时颂面前,像一座被时间冻住的雕像。

      他知道施宜表白的那次烟花是占了时颂的便宜。徐嘉阳说过——那是时颂高一就和馥春居定好的。馥春居的烟花秀每年只有除夕夜一场,要提前大半年预定,名额有限,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施宜不可能约到,他甚至连馥春居的老板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新年的那次烟花——校门口那晚,隔着铁门,施宜站在烟花下面,笑得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树。那场烟花,那些咻咻地飞上天空、砰地炸开、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的烟花——傅沉楼真的动容过。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它们都属于时颂。每一朵都属于时颂。那些从校门口升起来的、从国际部方向升起来的、从各个角落升起来的烟花,一朵一朵,全是时颂买的。他买了学校周边所有的烟花,让人在除夕夜放给他看。可是施宜出现了,拿走了他的烟花,用他的烟花照亮了傅沉楼的脸。

      迟来的酸涩全部涌上鼻腔和喉咙。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过食道,涌过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他的眼眶红了,从眼尾开始,红色像墨水一样向整个眼眶蔓延。鼻尖酸了,酸得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的位置鼓起来又陷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那团东西堵得太死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个东西——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从未被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消化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它们太多了,太满了,太沉了,沉到他的喉咙装不下,沉到他的眼眶装不下,沉到他的心脏装不下。它们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眼泪和吻同时落到脚踝上。他的眼泪先落下去——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滑过嘴角,滑过下巴,悬在那里,颤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落在一个人的脚踝上。那滴泪是热的,比他的皮肤温度高很多,落在内踝骨那个微微凸起的、皮肤薄到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位置,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紧接着是吻,嘴唇落在同一个位置,覆盖住那滴泪,把它抿开,抿成一片薄薄的水光。嘴唇是干的,有些起皮,贴上去的时候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时颂被烫着了似的下意识地往回缩。他的脚从傅沉楼的手里抽了一下,脚踝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被握住了,没有抽出去。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了床头板。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烫——是眼泪。傅沉楼的眼泪。

      他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傅沉楼低着头的样子——发顶对着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能看到那几缕碎发下面的东西——有一滴泪从发丝的缝隙间滑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淌过鼻尖,悬在那里,然后落下去,落在他的脚背上。又有一滴,又有一滴。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安静地、无声地、像一座山在夜里悄悄地裂开。

      时颂的脚踝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动的、像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颤的抖。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声被吞进肚子里的叹息。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沙哑到像是刚从一场大火里跑出来的人。

      傅沉楼没有说抱歉,也没有痛苦着忏悔。他没有说“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的烟花”,没有说“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就只是低着头,把嘴唇贴在时颂的脸边,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很轻地、很缓慢地、像是在说一个被他含在嘴里含了很多年、含到字迹都模糊了的名字——

      “时颂。”
      于是时颂也没有办法再说出抱怨的话。那些“你讨厌死了”“你坏死了”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傅沉楼的红着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还未落下的泪珠,看着他因为强忍着情绪而微微发抖的下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也想哭。他已经哭了。

      他红着眼睛捧起傅沉楼的脸,手指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按着他的泪痕。他的掌心是热的,覆在傅沉楼冰凉的脸颊上,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土地。他感觉到傅沉楼的睫毛在他的拇指下面微微扇动,湿的,一根一根黏在一起。他的目光和傅沉楼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眼里都还有没有干涸的水光。

      “傅沉楼。”

      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他看着那双沉沉的、黑黑的、像是深潭一样的眼睛。

      “我不知道会被爸爸发现。”

      “我只是想送你烟花。然后就被爸爸发现了。他带我去了巴黎,私自给我办了出国的手续。他不肯让我回来。”

      “可颂是哥哥给我抓来的。”时颂流着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他捧住傅沉楼脸的手指,滑进傅沉楼的手心里。

      “他好坏。哥哥坏死了。我说了要把可颂留给你的,可是他不肯。他不肯把可颂送回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委屈的事,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川是气你的。我太小气了,我太幼稚了,总是想要炫耀你对我的喜欢,所以故意和顾川亲近,想让你吃醋。可是那次天台见到你我就后悔了。顾川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不是我喜欢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傅沉楼的掌心里。眼泪落在他的手指间,热热的,湿湿地洇开。

      “我说了是。可是你没有听见。对不起,我总是——总是试探你。”
      那天晚上,顾川后来问他:“傅沉楼是不是生气了?”他的语气是那种“你好像把人惹毛了”的担忧,眉毛皱着,嘴巴嘟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时颂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是那种“我才不在乎”的故作镇定。他说:“我勾勾手他立刻就回来了。”顾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顾川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可是那时他太年轻,太好面子,拉不下脸说一句软话。他想,再等等,等他来找我,等他先开口。

      他玩脱了。意外比告白来得更突然。老爷子发现了他放烟花,也发现了他珍藏在书里的傅沉楼的照片。有几张是傅沉楼打篮球的侧影,有一张是他站在光荣榜前的背影,有一张是他坐在天台看书的模糊轮廓。每一张都被他夹在书页里,压在枕头下面,放在那个他从不让别人碰的抽屉最深处。老爷子翻开那本书的时候,照片从书页间滑落出来,像蝴蝶从茧里飞出来,然后被一只手掐住了翅膀。

      老爷子强行带他去了法国。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他们从学校直接把他接走了,车开得很快,他回头看学校的方向,那栋教学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和傅沉楼断了联系。手机被收走了,网络被限制了,连写信的地址都没有。他被关在那栋别墅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笼子很漂亮——有暖气,有落地窗,有柔软的地毯和每天按时送来的三餐。但鸟不在乎笼子漂不漂亮,在乎的是笼子的门有没有上锁。它需要呼吸天空的空气,需要落在想落的那根树枝上。

      哪怕绝食老爷子也坚决不肯松口。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那些隐形的灯带。一天没吃饭,两天没吃饭,三天没吃饭。胃从痉挛到麻木,从麻木到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他的嘴唇干裂了,指甲发紫了,翻身的时候能看到床单上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的,落了很多。

      管家站在门口,眼眶红了,说“少爷你多少吃一点”。他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那盏从来没有开过的水晶吊灯上。老爷子来看过他一次,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是愤怒的,也是心疼的,但那种心疼被压在了愤怒的下面,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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