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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傅沉楼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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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楼没能再和时颂见上面。
因为时颂没有再来过学校。他不声不响地出了国,这还是傅沉楼从常源的嘴里得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他没有去操场,坐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常源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到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把椅子转过来,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手里拿着手机。他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和徐嘉阳搭话,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时颂走了。”他说。
傅沉楼的笔尖在试卷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可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写,把那个空着的选择题填上了C。
几个人都没有看他,专注的低着头看手机徐嘉阳一张一张地翻照片。
他如他所说的那样去了巴黎。徐嘉阳翻看时颂家在巴黎的别墅的时候,傅沉楼也意外瞥见。徐嘉阳的手机屏幕不大,照片是缩略图,他要点开才能看到全貌。但他点开的那一下,傅沉楼刚好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英语阅读的最后一篇短文上移开,落在徐嘉阳的手机屏幕上。
很标准的欧式庄园,灰白色的石墙,深灰色的屋顶,几扇高大的落地窗并列排开,窗帘是白色的,从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门前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远处能看到一大片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院子里有一尊石像,看不清楚是什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扬凑过来看了一眼,都不免咋舌,感慨说这起码得有七百平。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了好几圈,但傅沉楼没有回应,常源也没有接话,只有徐嘉阳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止”。
傅沉楼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地上做自己的试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的背靠着墙壁,腿伸直,试卷铺在膝盖上。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连选择题都在旁边标注了排除的理由。
“你打算考哪儿?”徐嘉阳问他。
傅沉楼不再说不知道。他的笔在试卷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纸张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他说:“A大。”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还行,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很久、想了很久、反复确认了很多遍的事情。
徐嘉阳看着他,几秒后移开了眼。他的目光从傅沉楼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开始冒新芽的银杏树上,落在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高一学生身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啧。”苏扬的语气带着调侃,嘴角翘着,眼睛眯着,一副“又来了又来了”的表情。“傅沉楼,我们怎么又得和你个面瘫接着当校友呢。”他说“又”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无奈但早就习惯了的事情。他靠在椅背上,椅子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傅沉楼终于抬头看他们,看向徐嘉阳。
“我不打算出国了。”徐嘉阳笑着说。他的笑容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的弯度刚好,一切都刚好。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我爸身体不太好了,我还是想待在国内,方便一点。”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
傅沉楼点了点头,不再有疑问。他没有问“你本来想去哪里”,没有问“你申请了哪些学校”,没有问“你有没有为那个决定难过过”。他点了头,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徐嘉阳不出国,常源自然是也不会去的。这件事傅沉楼知道,苏扬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常源和徐嘉阳像两块拼图,边缘严丝合缝,不需要胶水就能紧紧贴在一起。从小到大,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默认包含了另一个人——徐嘉阳说“我不出国了”,常源甚至连“我也不去了”都不需要说,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高考结束的那天,傅沉楼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他用了一个下午把宿舍里那间住了快一年的小房间清空。被褥叠好,装进编织袋,放在门口,会有保洁阿姨来收。书按照科目分类,捆成几摞,用塑料绳扎紧,最重的那一摞是物理,绳子勒得最紧。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有些吃力,他坐在箱子上才拉上去。那枚金牌被他从墙上取下来,链条折了两折,和卡片、钥匙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还有他贴的课程表,撕下来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留下一小块白色的纸屑贴在墙皮上。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了很久的绿植还在,他没有带走。
然后他去了废弃楼。
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破窗户,看着墙面上那些新添的涂鸦,看着水泥台阶上那些被风雨冲刷得快要看不清的字迹。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从楼前的空地一直延伸到那排枯萎的花坛边。然后他走进去,沿着那条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楼梯,上到三楼,走到那个墙角。
他蹲下来。
花坛里的土已经干了,裂开了几道缝。猫粮碗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碗沿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一小片青苔,大概很久没有人添过粮了。水碗也是空的,碗底有一圈褐色的水垢。他伸手摸了摸碗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干燥的灰尘。
他翻遍了整个学校。他去了废弃楼后面的灌木丛——猫以前喜欢在那里躲雨,灌木丛的枝叶很密,人钻不进去,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好几次。他去了操场边上的看台下面——猫以前会在那里晒太阳,看台的台阶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只猫蜷进去。他去了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猫以前在那里翻过吃的。他去了国际部的花坛——猫以前在那里等时颂喂它。他去了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猫以前在那里追过蝴蝶。他甚至出声四处喊“可颂”,声音从废弃楼传到操场,从操场传到教学楼,从教学楼传到宿舍区。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吞进那些空荡荡的教室、那些长长的走廊、那些落了锁的门后面。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回荡,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
直到保安室的门卫发现他半夜还在到处找东西。保安大爷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到傅沉楼的脸时,大爷吓了一跳——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一夜没睡、被风吹了太久、又喊了太久的红。
“找什么?”大爷问,手电筒的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傅沉楼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只猫。”
大爷想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柱对着地面画了好几个圈,像是在回忆什么。光柱里灰尘飞舞着。
“叫什么可颂猫的吧。”大爷终于开口了,语气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确认。“前两天有个挺漂亮的男孩子抱走了。国际部的,长得白白的,头发有点卷。”大爷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这么高,瘦瘦的。他抱着一只航空箱,猫在里面,乖乖的,一声不吭。他说要走了,要把猫带走。”
傅沉楼沉默了半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没有说话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那五个字,不是那三个字,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连形状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卡在他的食道和气管之间,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石头。
“谢谢。”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那个东西碎了一点。碎屑从食道滑下去,尖锐的,锋利的,一路割到胃里。
道谢后他离开了。他走得很慢,沿着那条从校门口通往宿舍区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的脚下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他从一个光圈走进另一个光圈,影子从身后拉长,缩短,又拉长。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没有回头。
时颂自己走了。连猫也没有给他留下。他走的那样干净利落——没有告别,没有纸条,没有“再见”,没有“我会想你的”。那把钥匙他从来没有还回去,那张门禁卡他还压在抽屉最里面。但那个人走了,连带着把猫也带走了,把那些暖黄色的灯光、把那条灰色的法兰绒毯子、把那颗耳垂后面的小痣、把那些落在指尖的吻。他把一切的一切都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场被水冲过的雨。什么都没留下。
高三那年湖景的春天冷得不合常理,像是迟来的冬日,到四月份天气都还没有暖和起来。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四月的雨还是冷的,校园里那几棵玉兰树迟迟不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阴沉的天空下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其实湖景一直是这样的,四季的气候总是无厘头地来走。春天像冬天,夏天像春天,秋天像夏天,冬天像秋天。去年的秋天反倒美好得不像以前。阳光从九月的尾巴一直好到十一月的开头,银杏叶黄了很久很久,风也温柔,雨也温柔,连废弃楼那面破墙上的青苔都比往年绿得更久一些。
像是偷来的季节。偷来的一个秋天。他偷来的拥抱,偷来的亲吻,偷来的“傅沉楼,讨厌死了”和“好乖啊傅沉楼”。那些不是他的,从来不是。他只是在那个不属于他的季节里,短暂地拥有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新的一年开始了,于是梦也结束了。
到快五月的时候天气才暖和起来。阳光重新变得热烈,晒在皮肤上会微微发烫。玉兰树终于开了花,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铺了一地。教室里的吊扇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有节奏的声响。黑板上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再提那个名字了。
从新年那天后,傅沉楼没有再刻意躲着施宜。或者说,他终于不再避开人群。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的时候有人来问他问题,他回答。有人在他桌上放了零食,他说谢谢。有人约他一起去食堂,他去。
他的世界从一个角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到了整个教室、整个走廊、整个食堂。他走在人群中的样子,和他在废弃楼前站着发呆的样子一模一样——沉默的,安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距离,不远不近。
傅沉楼在天台写卷子的时候,施宜有时候会跑去找他说话。他抱着几本练习册,从天台的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可以进来吗”的试探。傅沉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施宜就自己走进来了,在他身边坐下,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把练习册翻开,指着某道题说“这个我不会”。傅沉楼看了一眼,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过程,推过去。施宜看完了,说“谢谢”,然后又找了另一个话题。
他和傅沉楼吐槽爸爸总是管他很严,说朋友们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抱怨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带着那种被爱包围着的人特有的、不自觉的炫耀。他说他爸每天打电话查岗,说他的朋友们出去玩从来不叫他因为怕他出事,说他都十八了家里还当他是十四岁。
傅沉楼从不主动搭话,也不会花费精神去听他的抱怨。他的耳朵像有一道自动过滤的屏障,把那些“我爸爸”“我朋友”“我如何如何”的絮语挡在了外面。那些声音穿过他的耳膜,在他的大脑里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模糊的白噪音,像远处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声。
只有在施宜认真央求他教学习上的问题时,傅沉楼会偶尔说一两句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讲题的方式和他在试卷上写过程的方式一样——简洁的,直接的,没有多余的废话。讲完了就停下来,等着施宜说“懂了”或者“再讲一遍”。
高三是在数不尽的试卷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