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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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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模度过了之后,迎来了新年。
学校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年了,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不回家的高三生和住校的老师。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到晚上就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傅沉楼没有回家。他没有地方可以回。
他正大光明地走在安静的校园里,身后跟着小尾巴似的白猫。可颂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大概是从花坛那边,大概是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它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尾巴竖得直直的,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四周,然后又小跑着追上他。
他们一起去食堂,傅沉楼打饭的时候它蹲在食堂门口等他,像一只忠诚的小狗。他们一起去操场,它趴在跑道边看他跑步,看几圈就腻了,自己玩落叶。他们一起去废弃楼,它在墙角翻来翻去,用爪子扒拉那些枯叶下面的小虫子。傅沉楼走得不快,它就也走得不快。
大年夜那天,傅沉楼坐在天台。
他没有地方可去。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废弃楼太冷了,风从破窗户灌进去,能把人冻僵。只有天台还算好一些,虽然有风,但有一圈矮墙挡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勉强能挡住一些。
他坐在那个他惯常的角落里,背靠着矮墙,膝盖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那只猫蜷在他的脚边,身体缩成一个圆圆的团,尾巴盖住鼻子,一动不动地睡着。猫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毛茸茸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小团温暖的光。
他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灯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来,一栋一栋的楼,一扇一扇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有人在做年夜饭,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笑。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响一下就没有了,有的噼里啪啦地响很久。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傅沉楼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从地面升起来,飞到最高处,炸开,然后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消失在夜空中。他不觉得孤独。他只是看着。
傅沉楼摸了摸小猫的耳朵,耳尖是凉的,被他摸的时候转了一下。他只是觉得有点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的,遥远的,和他没有关系。
烟花在校门口响起来的时候,傅沉楼怔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远处的、模糊的响声,是近处的、突然炸开的、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响声。那声音太近了,近到连他脚边的猫都被惊醒了,竖起耳朵,警觉地四处张望。
他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走到天台的边缘,往下看。校门口的铁门外面,站着施宜和施宜的朋友们。他们手里拿着烟花棒,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互相追逐。施宜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他看见傅沉楼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他的脸上有烟花的火光,有路灯的光,有他眼睛里烧起来的光。他挥动着双手,手臂举过头顶,用力地、大幅度地、像是怕傅沉楼看不到他一样地挥舞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嘴张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树。他的朋友们站在他身后,纵容又无奈地看着他,有人举起手机在拍,有人捂着脸不想被拍到,有人大声地、齐声地、像是排练过一样地对傅沉楼说——
“新年快乐!”
那四个字在夜空中回荡,和烟花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烈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声响。
傅沉楼抱着猫下楼。他走得不快不慢,把猫搂得很紧。小猫被他抱得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又被他收紧了手臂,只好乖乖地把脑袋搭在他的臂弯上。他走到校门口,隔着那道铁门——门是锁着的,门卫不在,大概也回家过年了——他站在铁门里面,施宜站在铁门外面。门上的铁栏杆在路灯下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切成了碎片。
隔着铁门,傅沉楼很认真地和施宜道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谢谢。新年快乐。”
施宜红了脸,说不客气。他的手攥着烟花棒,烟花棒已经燃尽了,金属丝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余温。他的朋友们体贴地走到了一边去,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有人转身去放新的烟花,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往远处走了几步。他们留给了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你的猫吗?”施宜羞涩地搭话。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橘白色的猫身上,猫正眯着眼,被他声音里的羞涩搞得想从他怀里下来。
“嗯。”傅沉楼说。
“很可爱。”施宜说。他的手紧张地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已经燃尽的烟花棒,攥得很紧,金属丝在他的掌心里印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傅沉楼“嗯”了一声,又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这已经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声谢谢了。他似乎只会说这个字。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人的时候,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说谢谢。
傅沉楼看了他一会儿。施宜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烟花的光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他的嘴唇有些干,大概是刚才喊“新年快乐”的时候喊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看到它们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点扇形的阴影。
傅沉楼很认真地开口:“施宜,我有喜欢的人了。”
施宜的脸“唰”地一下就变得惨白。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是那种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从他脸上退去了的白。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微笑的弧度,但那个微笑已经僵住了,像是一幅画被人订在了墙上。他的眼睫快速地扇了好几下,睫毛的阴影在他的眼下跳来跳去。
“哦。”他发出了一个音节,很轻,短促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明明眼里全是眼泪了,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满到了快要溢出来的程度,但他使劲忍着,忍到眼尾都红了,却还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又补了四个字,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把烟花棒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
傅沉楼很认真地说:“抱歉,很谢谢你。”
“你很喜欢他吗?”施宜泪汪汪地问他。那层水光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滑到了下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顿了几秒,又问:“他喜欢你吗?”
小猫被抱久了不舒服,在傅沉楼的怀里挣扎着要下去。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两下,发出了“喵”的一声,又细又尖。傅沉楼松开了手,猫从他的怀里跳下去,落在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跟我走吗”,然后又转过头,继续走了。橘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傅沉楼看着小猫跑走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小小的、橘白色的影子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先是尾巴,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头,最后连那一小截竖着的尾巴尖都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在,细细碎碎的,越来越远。
“我很喜欢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他的目光还落在猫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也是时颂宿舍楼的方向。
“非常,非常喜欢。”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拖到铁门外面,拖到施宜的脚下,拖到那条猫走过的、空荡荡的路上。
“我会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人看他一眼,等那个人给他一个答案,还是等自己死心。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知不知道他在等。
施宜红着眼眶还是笑着和傅沉楼挥手说“开学见”。他的手挥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动作上。他的嘴角翘着,但翘得不太稳,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建筑,随时可能会塌。
傅沉楼也和他说:“开学见。”
有感谢,可是没有欣喜。他说“开学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想那张脸——他只是看着施宜笑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个笑不对。不是不好看,是不对。那个笑的弧度、深度、亮度,和他想要的那个不一样。他想要的那个笑,只有在废弃楼的台阶上,在天台的月光下,在那间有暖黄色小夜灯的房间,在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才会出现。
傅沉楼双手插进口袋,安静地回寝室。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走到半道的时候,不远处又响起烟花“咻”地飞向天空的响声。那声音比刚才的更尖锐、更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上冲。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比刚才所有的烟花都大,都亮,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朵烟花是从国际部方向升起来的。傅沉楼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的颜色——金色的,像那枚奖牌的颜色,像那个人发旋的颜色,像秋天银杏叶子的颜色。它在天空中慢慢地散开,金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越飘越远,越飘越暗,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比刚刚所有的烟花都要震耳欲聋。那响声太响了,响到他的胸腔都在震动,响到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当烟花的回音消散之后,世界重新回归寂静。那寂静比之前更深,更浓,更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傅沉楼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国际部方向的那片天空,看着那朵烟花消散后的余烬。他没有再回头,独自回了寝室。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他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很小,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那条灰色的法兰绒毯子从床尾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很软,很暖。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放了一轮又一轮,久到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他躺下去。床板很硬,垫被很厚,枕头边放着那枚金色的奖牌。他闭上眼睛。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很远,很轻,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