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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一模之后, ...

  •   一模之后,他们没有再见面。

      那张门禁卡被傅沉楼放在了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不常用的参考书下面。白色塑料片和钥匙环一起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枚纯金的奖牌。

      他没有再使用过。因为时颂身边有了一个像条小尾巴似的男孩子。高高大大的,长相很英俊,脸上总是带着笑。傅沉楼第一次在国际部教学楼下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时颂的肩膀上,姿态很自然,时颂没有躲开,就那样让他搭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礼貌的笑。

      傅沉楼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年的冬天出奇的暖。十二月的阳光还是热烈的,甚至不需要穿羽绒服,一件厚卫衣就足够了。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很久,迟迟不落,在枝头挂着一树一树的金黄,傍晚的风也不冷,只是凉丝丝的,像秋天被拉长了的尾巴。

      几乎每天都是艳阳天。傅沉楼从徐嘉阳手机里偶然看到了那个男孩子的朋友圈。那天中午他们罕见地一起在食堂吃饭,徐嘉阳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翻到一个页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傅沉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傅沉楼没有问他,他自己把手机转了过来。

      是一则朋友圈。画面上是时颂的房间——傅沉楼认得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整个房间都沐浴着浓烈的阳光。木地板上铺着浅色的毛毯,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在白天没有开,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光柱里浮动着。

      那个男生懒洋洋地躺在毛毯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手枕在脑后,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配文的语气很亲昵:“颂宝很会拍照哦。”

      傅沉楼已经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他只记得徐嘉阳慨叹似地和他说的那些话——顾家的唯一一个儿子,出了柜,特地来这里找时颂的。他们有过共同的聚会,在傅沉楼从来没有听过的酒店里,那个男生和男生的父母,管时颂叫“宝宝”。

      傅沉楼“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评价。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端起餐盘站起来,说了声“我先走了”。徐嘉阳没有留他。他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傅沉楼没有很难过。他只是看着在冬天里还繁茂得不合时宜的树影想——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时颂。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模来的那个晚上。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晚上会冻得人发抖的凉。傅沉楼照旧在晚自习结束后去了天台。他已经很久没有去了——一时兴起,他认为。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时颂。

      天台的门开着。不是他撬开的那种开法,锁是好的,门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用一块小石头抵住了门角。月光从门口泻进去,把天台的地面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站在门口,看见时颂站在矮墙边,背靠着栏杆,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以前长了,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飘起来,露出那双他看了很多遍的眼睛。

      他没有一个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男生——高高大大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正弯腰从袋子里掏什么。他掏出一包薯片,举到时颂面前晃了晃,时颂摇了摇头,他就自己撕开了,咔嚓咔嚓地嚼着。

      时颂别过头,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转眼,和傅沉楼对视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时颂的目光从月光里收回来的速度很慢,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才落到傅沉楼身上。

      那个男生也抬起头,好奇地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他看见傅沉楼眼睛蓦地睁大了,指着傅沉楼,嘴巴张着,薯片渣还沾在嘴角。

      “我知道你,”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声音很响亮,“普通部那个——”

      “不好意思。”傅沉楼并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把那个人的话从中间切断了。

      他利索地转身,手心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停顿,把卷子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里,大步向楼下走去。

      “傅沉楼。”

      他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那个声音从身后的天台上传下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好几圈,带着回声,一层一层地往下掉。他没有想到时颂会叫他——在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叫名字的时候,在他以为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新的、可以搭着肩膀走路的、会叫他“宝宝”的人的时候。

      他的右手握着楼梯的扶手,铁质的,凉的,冬天的时候冻手,现在天气暖了,还是凉的。他的左手捏着那卷试卷,卷得太紧了,纸张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得有些疼。

      “你现在是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时颂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一字一句,很清晰,语气冷冷的。

      傅沉楼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没有回头。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脊梁骨的轮廓透过校服的薄面料清晰可见。他没有回头。

      傅沉楼的卷子被捏在手心,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块。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重。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指甲掐着漆面,发出细微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说。他松开了扶手,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从这一层的平台到下一层的转角。他的腿在迈出那几步的时候没有发抖。他的手在松开扶手之后垂在身侧,手指慢慢伸展开,那些被纸张边缘勒出的红痕一条一条地显现出来,在灯光下像一道一道细细的伤口。

      他径直离开了天台。

      时颂有没有再说什么,傅沉楼已经不知道了。他在废弃楼下停下了脚步。那栋楼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破了好几个,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断壁残垣。那个墙角还在,他靠着发呆的那面墙还在。地上有落叶,有碎石子,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塑料袋。

      他想,他要带走可颂。那只猫,他会带走。

      那天之后,傅沉楼没有再去过天台。

      他换了一个地方。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会走另一条路回宿舍,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操场的铁丝网围栏,经过那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自行车棚。他不去天台了,不是因为不想见到那个人,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不会去了。

      教师宿舍他那间房漏水了。五楼的水管爆了,水从天花板渗下来,洇湿了靠窗的那面墙。墙皮鼓起来一块,用手一碰就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傅沉楼不得不搬去了五楼——一间朝北的、更小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什么也遮不住。

      他现在除了喂猫,几乎连门也不出了。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变成了一条直线:教室——食堂——宿舍——废弃楼喂猫——宿舍。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还给了试卷和课本,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些红勾和黑叉之间。他的成绩还在往上涨,涨到了一个让年级主任都开始担心他会骄傲的程度。他没有骄傲,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做题还能做什么。

      没有想过会收到施宜的情书。

      隐约记得是在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天的时候,他在一天中午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折成心形的那种,不是用粉色信封的那种。是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信封,封口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一只卡通猫的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傅沉楼”。

      他知道是谁。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字迹,是因为在他打开那封信的同一时刻,广播里响起了施宜的声音。

      是一封很盛大的告白。施宜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贿赂了广播室,那个时间段的广播本应该是播报天气预报的,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长长的、经过精心准备的、带着微微电流声的独白。施宜的声音从每一个教室的音响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语气是羞赧却热烈的,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机会烧了出来。那封信的内容很长,长到傅沉楼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已经开始走神了。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傅沉楼,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这句话在广播里被重复了两遍。第一遍是问句,第二遍更像是一句陈述。

      十分钟后,施宜出现在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一班门口。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是从别的班跑过来的,有人是路过的,有人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施宜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封情书的副本,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领子,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准备一场重要考试的学生。

      傅沉楼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他把情书折了两折,放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来,从课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施宜正好站在门框的正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好意思。”傅沉楼说。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直接拨开重重人群,从那些呆住了的、窃窃私语的、举起手机拍照的人中间穿过去。

      他翘掉了晚自习。他沿着那条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走到废弃楼。小猫不在。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涂改的方式不是划掉重写,而是用修正液小心地盖住错误的地方。他看了两遍,却还是没记住里面写了什么,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不是因为他想留着,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垃圾桶。

      第二天,施宜出现在一班门口,带着同样的笑容和同样的倔强。他的语气带着哭腔,却很倔强。

      “傅沉楼,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自己弹回来的草。他的朋友们站在走廊拐角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用手捂着嘴在笑,有人用嘴型对他说“加油”。

      傅沉楼不在乎这些。他已经选定了自己的学校。志愿表早在两个月前就填好了,压在班主任办公桌的最底层。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这个决定,甚至连徐嘉阳都没有问。他把第一志愿填在了那座城市里——不是因为他想去那里,是因为那座城市离那个人要去的地方近一些。是的,他知道时颂要去巴黎了。他没有问过,但他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也许是因为他听到了时颂和别人聊天的内容,也许是因为他在光荣榜前看到时颂的手指在法语课上贴的出国留学宣传单上停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只是在心里一直都知道。时颂会走,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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