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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他们有过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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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过几次为数不多的大庭广众的接触。第一次是一模的时候。
这种大型的考试,国际部和普通部会混考。当然,已经确定出国学校的学生可以申请不参加,这样做也只是为了给国际部的学生提供参考——让他们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看看自己的水平在国内的排名体系里大概在什么位置。
时颂来了。他在第一考场,十二号。
而傅沉楼,从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大考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一号考场的一号座位。他的成绩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次输出的数值都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波动。年级第一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目标,是一种惯性。他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试卷上,把白色的纸张照得有些刺眼。
“书呆子。”
坐在傅沉楼背后的是万年老二。一个性格很外向也很全能的男生,考不过傅沉楼也从来没有生过气,永远乐呵呵地和傅沉楼说话,也不管傅沉楼理不理他。他长着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傅沉楼回头看他,眼神散漫地扫过考场。他的目光从那个男生的脸上掠过去,掠过他身后那几排桌椅,掠过靠窗那一列的座位号。他扫到了十二号。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校服,低着头在转笔。他的头发比前段时间长了一些,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着。他没有发现傅沉楼在看他。
“我靠你终于愿意理人了!”男生激动地直拍傅沉楼的肩膀,拍了好几下,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你可算开窍了”的兴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第一考场里显得格外响亮,旁边几个正在复习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
“傅沉楼,我叫肖匀,你记住没啊?”
傅沉楼平静的“嗯”了一声。
被敷衍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肖匀这个人好像天生没有“生气”这个情绪,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皱眉头。
“你真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压根儿没注意过我。”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就是一种单纯的“我们之间话少”的陈述。
他转了转笔,身体往前倾,下巴几乎要搁到傅沉楼的肩上。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着,转得又稳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花哨,是写题写多了自然而然练出来的手感。
“你想考哪儿啊?”他好奇地问,声音不大,“A大吗还是C大?说不定咱俩到时候还是校友呢!”
“不知道。”傅沉楼说。
肖匀愣了一下,手转笔的动作停了。“你没想过啊?”
傅沉楼垂眼,片刻后开口:“都差不多。”他的意思是,A大和C大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
坐在邻组的人明显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聊天。第一考场的人不多,座位稀稀拉拉地排着,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有人立刻好奇地问时颂:“哎时颂,你打算去哪儿啊?”
傅沉楼低着头,动作近乎静止。他的手指搭在笔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变轻了,像是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会盖住那个答案。
他终于,在一个人陌生人的口中,意外得知了时颂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随意的、不经意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那两个字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两颗石子被丢进了深潭,咚,咚,两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时颂。原来他叫时颂。
时颂沉默了几秒后笑了一声,他的语气很温柔,说:“还不确定呢。”
“不过你肯定得出国吧。”那个男生又说,“你原来不是说喜欢巴黎吗?”
时颂又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
“那你那只猫呢?”男生问,“也带走吗?”
时颂这次终于说话了。他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对呀。”
傅沉楼想起那只橘白色的猫。想起它第一次出现在废弃楼的墙角,想起它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想起时颂蹲在它面前叫它“可颂”时发梢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猫是要带走的。他早就知道的。猫不是他的,从来不是。他没有养过它,没有给它取过名字。他只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把它从花坛下面捡起来,用校服裹着它湿透的身体,在宠物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它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晚上,他每天下了晚自习都会绕一大段路去看它,护士认得他,每次都会说“你又来了”。它被他救活的。
可是时颂一出现,只是喂了它一点猫粮,它就那么亲昵地贴近时颂了。没良心的小东西。和他一样。
他们还聊了什么傅沉楼没有再听下去。他戴上耳塞,转了回去。耳塞是海綿的,塞进耳朵的时候有一点胀,外面的声音被阻隔了大半,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低频噪音。
直到监考老师进考场,教室里只剩下哗啦的翻卷声。他把试卷翻到第一面,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题目读了三遍,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他都认识,但他就是无法把它们连成一个有意义的句子。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A”,划掉了。又写了一个“C”,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选,空着。他把那道题跳过了,继续往下做。
已经做了难以数清的试卷,所以完成得很快。傅沉楼有怪癖,他是普通部唯一一个默认允许提前交卷的特例。
完成后他举手。监考老师看到了,走过来,熟练地收走试卷。老师习惯性地叮嘱他:“不要到处乱跑。”
傅沉楼点头,径直离开了教室。他从第一考场的门口走出去,经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经过那些还在埋头答卷的考场窗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某间教室里翻试卷的声响。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突然变得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回宿舍。他没有去天台。他拐上了那条通往废弃楼的小路。
认识时颂之后,他很久没有来这里长时间地发呆消耗时间了。这条路比以前更旧了,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野草从墙角的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到了膝盖那么高。那面他靠着发呆的墙还在,墙面上多了几道新的涂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傅沉楼在楼下站着,抬头看着那扇破窗户。三楼,左边数第三间。风从破窗户灌进去,又从另一扇破窗户灌出来,发出呜咽的声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散着,落在墙面上,落在窗户上,落在爬满墙的枯藤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直到那只猫出现。
橘白色的,比第一次见到时胖了很多,毛色也亮了不少,它不知道从哪片灌木丛里钻出来,迈着慵懒的步伐,尾巴竖得高高的,顶端微微打着卷。它走到傅沉楼脚边,绕着圈闻了闻,认出了他。亲昵地凑到傅沉楼的脚边,身体蹭着他的小腿,脑袋拱着他的裤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声音从它小小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废弃楼前显得格外响亮。它用尾巴卷了一下傅沉楼的脚踝。
傅沉楼看了它几秒,蹲了下去。
小猫发出娇气的“喵”声,主动把脑袋往傅沉楼的手心里凑。它的耳朵凉凉的,从耳尖到手心的热度慢慢传递过来。它的毛很软,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像陷进了一团棉花糖。它从他蹲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呼噜,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
没良心的小东西。傅沉楼看着它,静静地想。
片刻后,傅沉楼嗤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在想什么”的自嘲。有什么分别呢,他和它。好歹猫是要被带走的。那个人会把它装进一个航空箱,带着它飞过一片海,去到那个他在地理课本上看到过的、隔着时差和季节、隔着整片欧亚大陆的城市。猫会有一个新的家,新的猫窝,新的名字——不不,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可颂,只不过以后被叫到时,它听到的将是另一种语言、另一个口音。
而傅沉楼,说不出一句让他留下的话。
那天晚上,他们又见了一面。
在傅沉楼寝室的阳台上。
时颂站在栏杆边,胳膊撑着冰凉的金属横杆,身体前倾,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风把路过的树梢吹出一阵沙沙声。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到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样半睁着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那些干枯的、在夜色中显得张牙舞爪的树枝。
傅沉楼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靠着墙壁。他们的肩膀没有挨着,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他看着时颂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看着毛衣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后颈上那颗小小的、他已经很熟悉的痣。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蜷着,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
“傅沉楼,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时颂看着他问。他没有转过身,还是保持着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只是侧过了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鼻梁上有一道银色的高光,眼窝的阴影很深。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淡,淡到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轻轻一碰就会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傅沉楼能看到它们里面映出的月亮。
傅沉楼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月光,看着那几缕被风从额前吹开的碎发。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又闭上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
最终他只伸出手,摸了摸时颂的头发。
他没有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