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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03. ...


  •   03.

      也许是因为时颂这个打岔,傅沉楼并没有能够发呆下去。他临时开了间酒店,开始仔细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酒店是机场附近的一家连锁品牌。傅沉楼刷开房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窗帘拉上的,屋子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他拿出电脑开始列计划表。

      1 是房子。肯定是要卖掉的,但是写的是施宜的名字,想来是要打官司。傅沉楼想了一会儿,另起一行开始写2。

      他输入“湖景”两个字,却长久的没有下文。几分钟后,那几个字都被抹去,傅沉楼熄屏了电脑。

      如果苏扬知道肯定要说他太圣母,但是傅沉楼觉得自己实在是疲倦得厉害,他不想再花一丁点心思和精力在施宜身上。

      他预订了机票,又定好三小时后的闹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的时候还是头昏脑胀的。微信有几条新消息提醒,傅沉楼带着行李箱下楼,顺手点开。

      大半来自施宜,拍的早餐图片。

      “老公!生日快乐!”

      “起床了猪!”

      “老公好想你【哭哭】”

      【转账 5200】

      同时来的短信提醒:您尾数2368的账户11月07日11:12其它交易支出人民币5200.00元。

      傅沉楼的表情毫无变化。这些年来,施宜已经习惯用他的钱哄他。

      还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ll”的账号。傅沉楼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时颂。

      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两个字的语音。

      傅沉楼点开。

      “回常州。”

      语气冷冷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这次是图片——一张机票照片。傅沉楼点开看了一眼,放大。

      同一趟航班。邻座。

      傅沉楼盯着那张机票照片看了几秒。他没有点开对话框打字,也没有点开语音回复。他就那样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等待起飞时傅沉楼只做了两件事:把所有和施宜有关联的卡全部解绑,然后删除了施宜的所有联系方式。他顺便把自己的社交账号和手机照片全部清空了,网盘选择了直接注销。

      得亏没有关联所有云盘,傅沉楼想,不然还真得耗些时间。

      十年的恋爱,清空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他看了一眼微信通讯录,那个备注为“ll”的账号还在。

      他没有删。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得多,半封闭的小保证了基本的私密性,傅沉楼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他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空姐走过来询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不用,谢谢。

      然后他听见了旁边座位的动静。

      有人坐下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头等舱的座位之间距离有限,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是檀香木的味道。

      傅沉楼睁开眼,侧过头。

      时颂正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腿上。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袖口长出一截,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一小截指尖。听到动静,时颂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时颂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棕色的眼瞳里映出傅沉楼的脸——苍白的,疲倦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的表情,好像邻座是傅沉楼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意外。

      傅沉楼也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条微信,那张机票照片。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在座椅里。

      飞机滑行、起飞。傅沉楼全程没有看时颂,时颂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在相隔不到半米的距离里维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像两条平行线,谁也没有越界。

      起飞后不久,傅沉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太累了,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脑袋往后一靠,眼皮就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人戳醒了。

      不是拍,不是推,是指尖轻轻点在肩膀上的那种戳。力道不大,但很准,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确定该不该叫醒他的犹豫。

      傅沉楼睁开眼。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饥饿。胃里空空荡荡的,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有一种灼烧般的痛感从胃部中央向外扩散。他缓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然后侧过头。

      时颂正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生人勿近,围巾已经收起来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的手却很乖地递过来一盒吐司,举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是傅沉楼抬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饿的感觉让胃都快要痉挛。傅沉楼接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准备给他转账。手指碰到手机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在飞机上,想起来自己已经把所有卡都解绑了,想起来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做这件事。

      但他还是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壁纸已经换成了默认的那张,蓝白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他正准备打开微信,手机被抽走了。

      时颂的动作很快,两根手指捏着手机边缘,一抽就抽走了。他把手机扣在自己的扶手边,抬眼看着傅沉楼。

      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不是生气,不是质问,就是单纯的、不容商量的“不行”。

      “行,不转。”傅沉楼出乎意料地看懂了他的表情。

      面对这只倨傲又别扭的猫的时候,他语气下意识都放轻了。他没有要求拿回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那盒吐司。

      吐司松软得过分,边边全部被切掉了,只剩下中间最软的那一部分。傅沉楼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胃里接到食物,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刚咽下,手边就又递过来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白色的吸管从包装盒的锡纸口里伸出来,安安静静的。

      “谢谢。”傅沉楼接过。

      指尖触碰到时颂的。时颂的手很白,指尖凉凉的,碰到的瞬间像触到一小块冰。

      时颂立刻收回了手,板着脸,自以为隐蔽地在袖口蹭了几下。他蹭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随便蹭蹭,而是贴着袖口的毛线面料,从指尖到指腹,仔仔细细地蹭过一遍。

      傅沉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高中第一次见面时时颂的脸一下子红了,傅沉楼当时还以为是的,过分狂妄想的幻想过,他可能喜欢我。

      直到后面看见时颂洗了两分钟的手才反应过来不是害羞,是生气。恼他打了篮球还敢握他的手。

      “洗过手了。”傅沉楼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出来显得很蠢,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向老师证明自己很干净。。

      时颂的脸又红了。

      他似乎有些局促,张张嘴却又没能说出话来。他的目光从傅沉楼脸上移到那盒吐司上,又从吐司上移到舷窗外,最后干脆扭过了头,把脸藏进毛衣的高领里。

      毛衣的领口很软,被他拉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不看他。

      看起来有点笨。傅沉楼想伸手拍拍他问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一时间却又无从下手。头等舱的座椅之间有扶手和操作面板隔开,距离虽然不远,但伸手过去总觉得像是在跨越什么界限。

      “时颂。”傅沉楼想了想还是叫他的名字。

      把自己整个人窝进座椅里,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颂只闷闷地“嗯”了一句。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你生气了?”傅沉楼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飞机在云层中穿行,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傅沉楼都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时颂才轻声回答了他。

      “没有。”时颂说。

      他突然转过脸来,脸上还是红的,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像是有些恼。他瞪着傅沉楼,那个“瞪”其实也没有多凶,眉眼皱着,嘴唇抿着,但因为下半张脸藏在衣领里,整个人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不要讲话了傅沉楼。”

      傅沉楼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缩在瞳孔中央。

      在时颂又窝进座椅后,傅沉楼收回了目光。

      “知道了。”他说。

      他把吐司盒子装好,牛奶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扶手的凹槽里。头顶的阅读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手上。难受了一天的脏腑终于在吐司和牛奶的抚慰下安静下来,胃里的灼烧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饱胀感。傅沉楼的头也不再昏昏沉沉,只是更重的疲倦感袭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

      他很快睡熟了。

      他的手机还扣在时颂那边的扶手上。时颂垂眼看了它一下,没有碰。他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傅沉楼先醒的。

      空姐正在提醒还有三十多分钟落地。声音温柔地从广播里传出来,打断了傅沉楼的睡眠。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找手机,伸手摸了摸自己这边的扶手和储物格,什么都没摸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手机在时颂那边。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拿。头等舱的座位虽然宽敞,但从一个座位够到另一个座位还是需要侧过身子。他尽量放轻了动作,不想吵醒时颂。

      凑近才发现时颂还睡着。

      睡着的时候倒是很乖。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绷着脸装凶。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脸上泛着粉——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睡眠中自然而然透出来的血色,从白皙的皮肤底下渗出来。

      时颂个子其实并不矮,但是大约是因为太瘦了,缩着看起来只有一小团。他把腿收在座椅里,身体朝窗户的方向侧着,毯子滑到了腰际。

      傅沉楼轻轻地拿过自己的手机。手指碰到手机边缘的时候他用了很轻的力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机抽出来的那一刻时颂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傅沉楼把手机握在手里,侧过身,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了时颂的身上。毯子展开,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角角落落都压好。

      他只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把手机放在一边,看向了舷窗外。

      乌云密布,但是雨还没有落下来。云层很厚,是那种灰黑色的、压得很低的云,像一整块铅板悬在头顶。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透出一线光,但很快又被吞没。

      是个坏天气。

      空姐刚好走过来,弯腰轻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拉上座位间的隔板,再拿一条毛毯给他。她注意到了傅沉楼把毯子让给了身边的人,声音放得很低很轻。

      傅沉楼下意识地往时颂那边看了一眼。时颂还在睡,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几缕碎发。

      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笑了一下,“谢谢。”

      下午加飞机上接近六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的精神已经缓过来了。之前那种头昏脑胀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冰冰的冷静。只是想想今天,却还是依旧觉得像做梦一样。

      今天本来是他的生日。也正好是十周年的纪念日。

      傅沉楼看着手机日历上的事件提醒,按下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删除此事件?”他点了确定。

      也好。以后都不用再过了。

      心里确实没有太伤心的感觉,也没觉得意外。傅沉楼只觉得很累,精神的、身体的双重累。像是透支了所有的体力,像被苏扬道听途说揶揄了很多年的那次高中跑的一万米。

      傅沉楼慢慢地敲下一行短字,发给了他的老板陆程。

      工作他已经完全不想管,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给自己放个假。

      放一个能够让他喘口气的长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进座椅里。舷窗外面,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云层合拢了。

      雨还没有落下来,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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