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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傅沉楼 ...

  •   傅沉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家咖啡店门口了。
      咖啡店开在小区附近的商业街上,这个点没什么人,落地窗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杯子的店员。
      他推门进去,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欢迎光临”。
      他没有点单,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是那种深色的布艺沙发,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的那种。他把行李箱推到脚边,然后靠进沙发里,就那样坐着,什么也没做。
      十一月的湖景降温真的很快,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只穿了风衣。来的那天常州还有十几度,他没有带厚衣服,一件风衣从秋天穿到现在。咖啡店里的暖气还没开足,冷气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领口往里钻。
      冷得刺骨。傅沉楼近乎蜷在沙发上,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他的手露在外面,指尖已经有些发白了。
      他呆坐着,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什么也没有想。
      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塞不进去,也什么都倒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杯咖啡放在了他的面前。
      杯子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深烘豆子的焦香味。
      傅沉楼没有动。
      直到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人几乎把整张脸都藏进了围巾里。围巾是浅灰色的,毛线织的,厚厚地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遮住了下巴和嘴唇,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
      时颂。
      傅沉楼迟钝地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对面那双眼睛——淡棕色的眼瞳,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没有看他——脑子里有一个很慢的齿轮在转,转了三四圈,才把“时颂”这个名字和面前这个人对上。
      时颂抬起头看着他,冷冷地开口。
      “喂。”
      那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闷闷的,但是很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我等你反应等了太久的不耐烦。
      傅沉楼似乎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他来。他的脸上露了个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困惑。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你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忽然拐进了一条从未注意过的岔路,然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声音晦涩地开口:“好巧。”
      像是挤出来的友善。
      时颂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了。他就那样看着傅沉楼,淡棕色的眼瞳里映出对面那张憔悴的脸。他的表情冷冰冰的,没什么波动,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这是平时,傅沉楼大约还有心情耐着性子和他寒暄几句,然后一起叙叙旧说说话。他会问问时颂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出现在湖景,围巾是谁织的,毛衣在哪里买的。他会把那些客套的、体面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像一个正常的、成熟的大人那样。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力气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傅沉楼突然感觉到饥饿,极度的饥饿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吃东西大概是昨天中午,在公司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之后他就一直在忙,忙到晚上,然后失眠,然后赶飞机,然后看到那些画面,然后把花丢进垃圾桶,然后坐在这里。
      现在那股被忽略了大半天的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反噬得又凶又猛。胃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拧绞,痛感从胃的中央向外扩散,整个腹腔都在抽搐。
      傅沉楼近乎佝偻着身体,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拿桌子上的咖啡。他只想要一点热的东西,什么都行,热的液体流进胃里。
      在他摸到那杯咖啡之前,先摸到了时颂的手。
      时颂的手很白,手指纤细又漂亮,骨节分明却不显硬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那几根手指按在他的虎口处,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矜的霸道。
      时颂的表情有些冷淡,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往下瞥了一眼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又抬起来看着傅沉楼的头顶——因为傅沉楼已经痛得低下了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时颂说的话也霸道:“等着。”
      就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胃里翻涌着好似要痉挛,傅沉楼痛得脸色都惨白。他反手便握住了时颂的手,手指收拢,把时颂的手裹在了掌心里。
      时颂看起来有点恼了。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挣脱,但傅沉楼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时颂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他的耳朵尖红了。
      “傅沉楼!”时颂恼怒地叫他全名。
      傅沉楼并没有看他。他的眼里好似只有那杯咖啡,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壁里微微晃荡,热气还在往上冒。他伸长了手臂,就着那个姿势把杯子够了过来,端起来一饮而尽。
      咖啡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整杯。
      然后他才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近乎脱力般地靠在了沙发上,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之后,世界变成了暗红色的一片。眼皮阻隔了光线,但阻隔不了身体里的痛感。胃里的灼烧感因为那杯热咖啡而稍有缓解,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团被浇了水但没有熄灭的火,还在闷闷地烧。
      他就那样躺了快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没有说话,时颂也没有说话。咖啡店里很安静,店员在吧台后面洗东西,水龙头开得不大,哗啦哗啦的声音像背景白噪音。有顾客推门进来,点了一杯美式,拎着走了。
      直到时颂的手指偷偷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时颂蜷了蜷指尖,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掌纹,像小猫收着爪子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傅沉楼才回过神来,睁开眼。
      几乎是烫手般地松开了。
      “抱歉,”傅沉楼声音沙哑的说。
      白皙的手蜷缩着放在了身畔。时颂的那只手被他握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把手半藏进了毛衣袖子里。
      时颂的脸泛着点红——不是那种害羞的脸红,是气红的,也可能是被咖啡店里的暖气捂的。他语气冷冷淡淡的“嗯”了一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会在这里?”傅沉楼打起精神问他。他甚至很勉强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只牵动了一边,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嘉阳说你回常州了。”
      时颂抬眸瞥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和你没关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显得傅沉楼自讨没趣似的。
      傅沉楼没生气。他甚至没觉得尴尬。
      他笑了笑,说“嗯”了一声,然后起身。
      动作很慢,因为他坐得太久了,也因为他胃还不太舒服。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边缘,稳住之后才松开。
      “还有事先走了,”傅沉楼说,“谢谢你的咖啡。”
      他转身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时颂一眼。行李箱的拉杆已经握在手里了,轮子朝外,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出咖啡店的门,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
      即将错身走过的时候,他被拉住了。
      准确来说只是三根手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指尖攥住了他风衣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准,像猫用爪子勾住你的裤腿,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但你就是迈不开步子。
      傅沉楼停住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三根手指又立刻松开了,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恨不得原地消失。
      时颂低着头的动作很快,从身边的背包里拿了个口罩戴上。口罩是白色的,戴好之后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梁以下几乎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只露出眼睛那一截,那双淡棕色的眼睛现在正盯着傅沉楼。
      声音隔着口罩和围巾变得闷闷的,音量也很小。咖啡店里有暖气空调嗡嗡的声音,有店员在吧台后面磨豆子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时颂的话盖住了大半。
      傅沉楼不得不俯身凑近了一些。
      他弯下腰,侧过头,耳朵朝向时颂的方向。这个姿势让他离时颂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时颂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近到他能闻到时颂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柔和的,皂香,干干净净的。
      “微信,”时颂看着他说。
      那双淡棕色的眼瞳,看起来纯净又漂亮,像是秋天午后阳光透过琥珀的颜色。那里面映着傅沉楼的影子——不是说眼睛里有倒影,是那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傅沉楼和他对视了几秒。
      他看见时颂的眼睫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也可能只是因为睫毛太长了。
      傅沉楼移开了视线。
      “不了,”傅沉楼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用力,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可是时颂却不依不挠。他的声音有些急,带着几分莫名的恼,像是一只被拒绝了的小猫炸了毛,非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傅沉楼!咖啡三十五!”
      傅沉楼一顿。
      三十五块吗?他其实不记得了。他什么都没点,那杯咖啡是时颂端过来的。
      但他看着时颂的表情——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恼怒,有急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忽然就没有再拒绝了。
      傅沉楼终于拿出手机给他扫。
      傅沉楼站在原地给他转钱,时颂收得很快,也跟着站起来,抓住了他风衣的领口。
      “不准删!”时颂警告似地瞪他。
      他矮傅沉楼十几公分,力气也小,在傅沉楼眼里看起来只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如果放在往常,傅沉楼不会给别人这样随意触碰上自己的机会,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
      傅沉楼眼神很认真的“嗯”了一声,轻而易举地就掰开了小猫用力抓住他领口的手。
      “那再见,”傅沉楼和他道别。
      时颂的样子冷冰冰的,看他一眼就面无表情的别过脸,不肯和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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