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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晚自习 ...

  •   晚自习时间,学生公寓走廊上没有人。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刷卡进楼的时候大爷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宿管大爷的目光从老花镜后面看过来,在傅沉楼身上停了一瞬,又在他抱着的那个男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帘子放下了,什么也没说。

      于是顺利地开了门。宿舍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男生的手从傅沉楼肩上伸过去,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驱散了黑暗,照在凌乱的床铺上——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昨晚他离开的痕迹还在。

      也顺利地放他坐在床沿。傅沉楼半跪下去——不是单膝,是双膝,膝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身高从一百八十八厘米骤降到了一百一十厘米,从俯视变成了仰视。男生坐在床沿,腿垂着,悬空,脚尖刚好到傅沉楼膝盖的位置,看他的时候也变成了俯视。光线从他的身后打过来,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光圈。

      被男生轻轻踢了踢膝盖。拖鞋的鞋尖蹭在他的膝盖骨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逗他。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知道该做什么。

      自觉的给他脱鞋。

      傅沉楼低下头,手指伸到男生的脚踝处,捏住了白鞋子的后跟。他脱鞋的动作很小心,一边脱,一边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底,不让他的脚晃得太厉害。鞋带是昨天系好的,双结,有点紧,他的手指不是很灵活地解了很久,才把那两个结解开。

      美人大约哪里都是漂亮的,连脚踝也白细。男生的脚踝从裤脚和鞋帮之间露出来一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踝骨微微凸起,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玉扣。脚背上的血管也是青色的,从脚踝往下延伸,消失在运动鞋的鞋口里。

      “好累。”他软绵绵地抱怨。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小孩特有的撒娇意味。要

      傅沉楼的手顺着脚踝向上。指腹从踝骨开始,沿着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缓缓上移。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摸而不是在揉。从脚踝到小腿肚,从小腿肚到膝窝,整条小腿的曲线被他摸了一遍。然后用很轻的力道给他揉捏小腿。

      被踩着小臂挣开。男生的脚踩在了傅沉楼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停下来。脚底是温热的,带着刚脱去鞋袜之后的余温,踩在他裸露的、被汗浸得有些凉的小臂皮肤上,温度差了一下。他趿拉着拖鞋往浴室去了。白色的棉袜和鞋子被留在了床边,东一只西一只的。他没有回头看傅沉楼。

      傅沉楼半晌后才有动作,他起身,跟了上去。

      男生已经冲洗完,也顺道换好了衣服。浴室的门是开着的,从傅沉楼站的角度能看到男生的侧影——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在拧水龙头开关。

      脸上都还沁着水珠,没有擦,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鼻尖,悬在那里,将落未落。水珠在他的睫毛上挂了几颗,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水晶。他半睁着眼睛,大概是怕水流进眼睛里。白皙的脸上只有嘴唇是鲜红的,那是被冷水激过之后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血色,不是口红的颜色,是真正的那种健康的、年轻的、蓬勃的红。他的嘴唇在灯光下微微上翘着,唇峰的弧度像一把小小的弓。

      他突然歪头问傅沉楼,仿佛随口一问:“想要我去看?”

      傅沉楼咽了咽喉咙里并不存在的东西。他咽了口口水,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口水可咽,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盖自己那些过于明显的东西。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一下,那声吞咽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点了点头。见他看着自己,又开口:“我希望你来看。”

      男生挑了挑眉,动作很轻,眉心只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洗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擦肩而过,出了浴室。

      “还报了其他的吗?”他又问。他已经走回了房间里,站在床边,背对着傅沉楼。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过来,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些远。

      “你有想看的吗?”傅沉楼走到浴室门口。他的影子从灯光下延伸出去,投在地板上,被房间里的阴影吃掉了一块。

      男生转过身。他想了想,歪着头,衣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在移动中变换着角度,光线从锁骨的凹陷处滑进去又流出来。“没有赢我去看会不会很丢脸?”

      他踮脚揽上傅沉楼的脖子。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身体的记忆——踮脚的高度恰到好处,正好能把下巴搁在傅沉楼的肩窝里。傅沉楼俯身抱他,坐上洗漱台。大理石的凉意隔着薄薄的睡裤渗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不会。”傅沉楼说。他看着男生的眼睛,很认真。他捂住男生的眼睛,手掌覆上去,遮住了那两盏灯。浴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吸顶灯的光从指缝间漏进去,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很轻的吻了一下。嘴唇落在男生的嘴唇上,不是手背,这一次是直接的、没有阻隔的、皮肤贴着皮肤的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他的嘴唇在接触到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你来,我会赢。”他说。

      睫毛的翕张让掌心泛起痒意。像蝴蝶扇动翅膀,扇在傅沉楼的手心里,他的手心就开始发痒,痒从手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男生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破了。

      “看我心情。”他说。

      “傅沉楼。”他小声地喊他。

      “嗯。”

      “胆小死了傅沉楼。”他哼哼着说。声音闷在傅沉楼的颈窝里,哼哼唧唧的,像小猪在拱食。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在男生睡着之后,傅沉楼离开了学生公寓。他把被子给男生掖好,把枕头塞到他脸下面。男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摸了一下,没有摸到想摸的东西,又缩了回去。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上下课。那些背着书包从教学楼方向涌来的国际部学生。跑得快的几个最先到达宿舍楼下,他们看见傅沉楼从玻璃门里走出来,一下子放缓了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个穿着普通部旧校服的男生,从国际部的宿舍楼里走出来。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状态。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有一种“这个人怎么在这里”的审视。

      傅沉楼不在意这些眼神。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来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插进口袋里,顶着呼啸的风和身后的目光,走进雨里。

      秋天来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没有伞,校服不防水,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鼻尖上,滴在嘴唇上。他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凉的,涩的,带着一点点灰尘的气味。

      天气突然就冷起来了。前一天还能穿短袖,后一天就要穿外套了。树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不是沙沙的声音,是脆的,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饼干脆。

      傅沉楼没有再去过篮球队。不是被踢出去的,是他自己不再去了。起初还有人在群里艾特他问“傅沉楼你什么时候来训练”,他没有回。后来常源在群里发了一个训练通知,他也没有回。再后来就没有人在群里提他了。球队的群聊还在他的列表里,但他再也没有点开过。那些消息提醒的红点点越积越多,变成了一串省略号。

      他又成了那个独来独往、和谁也不来往的怪人。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下课的时候专注的刷试题,吃饭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来往的人。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还给了书本和试卷,他的世界重新缩小到了课桌和食堂之间。

      却还是开始频繁出现“不经意”在废弃楼的男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安静的、几乎没有人涉足的角落变成了一个半公开的约会地点。傅沉楼第三次在那里碰到手牵手的情侣时意识到了——这个地方不再是他的了。

      他不再去废弃楼了。在每天的固定路线里删除这一站。

      他依旧不和人沟通,以沉默对抗所有主动来找他说话的人。

      成绩倒是一次比一次靠前。他的排名像坐上了火箭——从班级前十到班级前五,从班级前五到年级前二十,从年级前二十到年级前十。他的试卷上红色的对钩越来越多,错题越来越少。老师们开始注意到他,在办公室里提到他的名字,用的是那种“这是一个意外惊喜”的语气。

      在霜降那天的月考,傅沉楼终于成为了年级第一,领先了第二名近二十分。成绩单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用红色的字体标注。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个同学来跟他借笔记、问题目。他一概拒绝了,不是因为他小气,是因为他不想。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班主任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性格,不再劝说他做任何社交的建议。开学的时候班主任找过他几次,跟他说要多和同学交流、要融入集体、要参与班级活动。傅沉楼每次都认真听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几次之后,班主任也不说了。

      这次月考之后班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不是为了说成绩的事情。

      “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和状态,”班主任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傅沉楼的成绩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高兴,也有一点担忧。

      傅沉楼沉默地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站在办公桌前面,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他看着自己鞋尖和办公桌腿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他能数清那块地砖上有几道裂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主任习惯了,拿出了一张表:“下个礼拜就是运动会,往年你都不参加,今年要不要报个项目?”

      傅沉楼终于有了动作。他点点头,拿了一张表。他的手指捏着表格的边缘,指腹在纸张的毛边上蹭了一下,麻的,粗糙的。

      班主任第一时间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点点头:“也不能只顾学习,身体锻炼也重要。你先拿回去填好再交给我,或者交到学生会那边都可以。”

      傅沉楼看着那张表格,手指把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对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表格的边角顶在他的大腿上,硬硬的,硌着。

      “嗯,谢谢。”傅沉楼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还在上课,只有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矩形。每一步,从一个光斑踏入另一个光斑,从一个阴影踏入另一个阴影。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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