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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天台的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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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开着。
傅沉楼照旧翘了晚自习,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楼梯往上走。脚步不轻不重,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像某种有规律的计时器。越是靠近顶层,风的声音就越大——像是那种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细而长的呜咽。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
门开着。不是他撬开的那种开法——锁是好的,门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用了一块砖头抵住门角,留出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傅沉楼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边角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声响。矮墙上装着避雷针,铁的,已经生了锈。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快要彻底黑下去了,只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身上只套了一件卫衣外套,灰色的,头发有些长了,柔软的黑发垂下来,微微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小截眉毛和眉心那颗很小的痣。秋风掠过,发丝被吹起来的那一瞬间,又露出精致的眉眼——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扬,睫毛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
好漂亮。看多少遍都漂亮。
傅沉楼站在天台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门固定在一个半开半合的位置。他的影子从门口延伸出去,在天台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暗影。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动了他的衣角。
男生靠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种笑不是刻意的,不是设计好的——眼睛自然就弯了,嘴角自然就翘了,好像看到傅沉楼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开心。睫毛在风里微微颤着,眼尾的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
“傅沉楼,发呆干嘛?”
他挑眉,开口叫他。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傅沉楼的耳朵里。
傅沉楼一步一步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都一样。
手立刻就揽上来。
男生的手臂环住了傅沉楼的脖子,手指在傅沉楼的后颈处交叠。刚才还显得锋利的、甚至带着攻击性的美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了——眉眼间的凌厉被靠近的距离柔化了,眉心的那颗小痣从“精致”变成了“可爱”,眼尾的上扬从“锋利”变成了“温柔”。
美的甚至显得锋利的面容立刻变得柔软。他趴在傅沉楼的肩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声音也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似的抱怨。
“等你冷死了,傅沉楼。”
他的鼻尖在傅沉楼的脖子上蹭了一下,凉的。
于是傅沉楼抱紧了他。手臂从男生的背后环过去,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上,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侧。他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拢得很紧,紧到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的下巴抵着男生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以后在天台见面吧,傅沉楼。”
写着字的纸条被塞进小猫的项圈里。傅沉楼发现的时候,纸条已经被小猫不知道去哪儿玩沾染的露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慢,字间距很宽,像是一颗一颗地按上去的。
从看见纸条的那天起,傅沉楼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等他。天台的门锁被他换了一个——不是换锁,是把那把坏锁拆下来,自己修好了。他不会修锁,拆开来研究了好半天,弹簧、弹子、锁芯,散了一桌,差点装不回去。最后他还是装回去了,而且比之前更好用——开锁的时候钥匙转得更顺了。
裹挟着冬意的风也开始显露出寒意。十一月底的风已经不能叫“秋风”了,它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天台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他独自在这里完成了一张又一张试卷。
半个月,第一次等到他要等的人。
“这里太冷了。”他软绵绵地抱怨。鼻尖和颧骨那一圈泛着粉色,像是被冻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不是那种饱满的鲜红,而是浅浅的肉粉色。
男生胡乱的从傅沉楼手里抽出几张试卷拼在一起,铺成一小块正方形的区域。他拍了拍那个位置,示意傅沉楼一起坐下。
他几乎是整个人都依靠进傅沉楼怀里,后背贴着傅沉楼的胸口,后脑勺抵着傅沉楼的下巴。他的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膝盖屈起来,脚踩在傅沉楼的小腿旁边。
他随手又拿了一张卷子看。那张卷子是傅沉楼刚做完的物理卷子,红色的对钩画得很大,整张卷子几乎找不到一个叉。男生的目光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道大题,眉毛慢慢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好难。”他皱着眉说。目光停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那道题是傅沉楼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用了整整半页纸的演算过程。题目本身就占了五行,符号和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我教你。”傅沉楼几乎是立刻说道。
男生仰头看他。
傅沉楼便立刻又改了说法:“如果不喜欢的话,不学也没关系。”
“要讲很多遍才听得懂。”男生哼哼着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小孩特有的、理直气壮的赖皮。鼻音很重,“很多遍”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他低下头,用食指在试卷上戳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会觉得我很笨了。”
“很厉害。”傅沉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他的音量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不允许对方反驳。
“一晚上就可以搞懂这么难的题目。”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很厉害。”
男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和傅沉楼对视。
几秒后,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嘴角翘翘的、矜持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的、牙齿都露出来了的笑。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一串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或者更轻一些,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傅沉楼看着他笑,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的感觉。他想伸手去摸那张笑脸,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只讲了第一小题。
那道题很难,但男生的脑子转得很快。傅沉楼讲了一遍,他把头偏过去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傅沉楼不确定他是真懂了还是只是不想再听了,又问了一句“懂了吗”。他没回答,只是把卷子翻了一页,露出第二小题。
题目更长,符号更多。男生的眉心又开始皱了,这次皱得比刚才深。
“把这个公式带进去——”傅沉楼指着卷子上的一个公式。
“不要算了。”他皱着眉捂住了傅沉楼的嘴。掌心的皮肤贴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指并拢,盖住了傅沉楼的嘴唇,拇指按在他的鼻翼旁边。动作很随意,像在捂一个闹钟的喇叭。
他讨厌计算。第一小题只是套公式,他勉强忍了。第二小题要算好几步,他才不想算。
傅沉楼只好闭嘴。嘴唇贴在男生的掌心里,没有再动。
男生把手放下去了。他没有再动那张卷子,而是把它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他看起来很困。眼皮开始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撑起来,撑起来没几秒又开始往下坠,像一扇关不严实的门。睫毛在眼睑闭合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在睁开的瞬间又像蝴蝶展翅。每一次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一些。
于是傅沉楼靠在了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水泥的粗糙触感透过校服的薄面料传递过来,凉意从脊椎往四周扩散。他把腿伸直了一些,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男生的脑袋能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得以整个人都窝进傅沉楼怀里。男生的身体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润的弧度,膝盖抵着傅沉楼的腰侧,脚踩在傅沉楼的小腿上。他把脸埋进傅沉楼的胸口,鼻尖抵着傅沉楼的锁骨,呼吸落在傅沉楼的皮肤上,慢慢的,轻轻的。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傅沉楼的手里,手指勾着他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就是简单的勾着,像小孩子过马路时牵着大人的手那样。
那是一个很笨拙、很累人的姿势,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傅沉楼的腰没有支撑,全靠核心力量撑着才不会滑下去。他的一条腿被男生的重量压得有些发麻,从大腿根部一直麻到脚尖,像有无数的蚂蚁在血管里爬。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后颈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动。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男生的脑袋,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从自己胸口移到了肩膀的位置。那个位置更高一些,脖子的角度更舒服一些。他的手指拨开了遮住男生眼睛的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接着做那沓日复一日、完全没有尽头的试卷。
傅沉楼不是天才。他不是那种不用听课也能考第一的人,不是那种看一眼题目就能写出答案的人,不是那种把“聪明”写在脸上的人。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实,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他花了很多的精力与时间,才走到这一步,走进他的眼里。
在高二的下学期的时候,傅沉楼侥幸考到了年级第三名。
光荣榜贴出来那天,他第一次见到男生。
那是中午,走廊上没什么人。大多数人要么在食堂吃饭,要么在宿舍午睡。傅沉楼本来只是路过,他要去的是光荣榜旁边的那条小路,那条路通往废弃楼。他低着头走,余光扫到了榜前有一个人。
那个人仰着头,站在光荣榜的前面。
他的校服是藏青色的——国际部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也没有现在这么卷,但能看出一些自然的弧度。他的脸仰起来的角度刚好让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柔和,颧骨和鼻尖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速度很快,仿佛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却在第三个停住。
傅沉楼看见他伸出了手。那只手从校服袖口里伸出来,手指修长,他踮起脚,食指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拂过,像是怕用力了会弄脏什么。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短促的,像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一声气音。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私密的、像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笑。他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那声笑从唇间溜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声音很清脆。
“傅——沉——楼——”
傅沉楼站在远处。他的脚步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停了。不是刻意停的,是身体自己停下来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傅沉楼并没有觉得他漂亮。他的脑子里面只在想一件事——我喜欢。他喊出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他的声音像是一条河流,那三个字是河面上的三片叶子,顺着水流慢慢地、稳稳地飘过来,飘到傅沉楼的耳朵里,飘进他的心脏,然后卡在了那里,再也流不出去了。
那个声音回响着,直到闹钟响起来,傅沉楼看了一眼手表,要下课了。
傅沉楼抱着他起身。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着背,把人从地面上端了起来。男生的身体在腾空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姿势——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睁开过眼睛,身体却像装了导航一样准确地找到了傅沉楼的每一个支撑点。
傅沉楼把卷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抱着人走下天台,走下楼梯,走过走廊。脚步放得很轻,怕颠簸把怀里的人晃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