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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走到门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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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碰上了常源。
常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脚步在看到傅沉楼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常源挑眉看着他。
审视着。常源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几乎让人不舒服的锋利。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他的打量就是打量,不掩饰,不客气。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他在想。
可是傅沉楼什么也没有说。他从常源身边走过,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校服的布料蹭着常源卫衣的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他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依旧笔直的,一路地向前走,离开了国际部的学生公寓。
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砰”。
常源站在原地,看着傅沉楼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身,刷卡,进楼。电梯在来的路上,他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淡下去。
第六次见到男生是篮球赛决赛的时候。
篮球馆里坐满了人,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加油声、鼓掌声、哨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傅沉楼站在球场上,穿着队服,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上半场刚结束,比分咬得很紧,他是场上得分最高的,体力也消耗得最大。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大群女生围上来送水。她们从观众席上涌下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手里举着水瓶、毛巾、写着名字的应援牌。常源和几个男生拉起衣服擦汗,露出腹肌和腰线,引起一大片尖叫声。尖叫声在球馆里回荡,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只有傅沉楼像个怪胎。他浑身是汗,沉默地站在球场的一隅,靠着篮球架的柱子,目光落在木地板的某条线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他不擦汗,不喝水,不看任何人。他站在那里,和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块被遗忘在喧闹集市中央的石头。看起来不像对手队的,也不像自己队的,像一个误入片场的外人。
没有想到会有男生送水。
那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傅沉楼是感觉到了的——一片阴影落在他的球鞋上,挡住了从窗户射进来的一线阳光。他抬起眼,看见一个穿着国际部校服的男生站在他面前。脸是漂亮的,五官端正,皮肤很白,身材也是好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画。
也没有想到会是国际部挺出名的施宜。傅沉楼不认识他。他对国际部的人知道得不多,除了篮球场上打过交道的几个,剩下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听过这个名字——有人在更衣室里提过,说国际部有一个新来的长得很好看,追他的人很多。
施宜手里拿着一瓶水,双手捧着递过来。他的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经过设计的害羞——眼睛往下看,又抬起来,睫毛扇动的频率不快不慢,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
语气也很热情可爱,说:“傅沉楼,下半场要加油。”
他把傅沉楼的名字叫得很清楚,发音很准。最后那个“油”字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软绵绵的、甜腻腻的腔调。
傅沉楼只抬眼瞥他一下便又垂下了视线。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为了确认来人的身份。确认完了,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没有搭话,甚至连点头都没有。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施宜的手还举着,水瓶悬在两个人之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滴在木地板上。若有若无的视线都看过来——观众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队友们交换着眼神,连对面的球员都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好在徐嘉阳及时出现。不知道他从哪里走出来的,像是故意掐好了时间,在最尴尬的那个瞬间准确地插进了两个人之间。他的手从傅沉楼的身后伸过来,接过了那瓶水。
动作自然的在傅沉楼的脸上冰了一下。瓶身是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贴在傅沉楼被汗水浸透的、滚烫的脸颊上,冰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徐嘉阳笑眯眯的,那张脸在球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暖洋洋的气场。
“谢谢你的水哦。”徐嘉阳举着那瓶水晃了晃,瓶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水声。“他会加油的。”
他替傅沉楼说了这句话,替傅沉楼解了围,也替自己——不,也许没有“自己”。
施宜羞红了脸,轻声喊了句“加油”后立刻跑开了。他跑起来的姿势不太自然,大概是紧张,膝盖抬得太高,步子迈得太碎,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他的背影消失在观众席的人海里。
“你真没意思,傅沉楼。”徐嘉阳又软绵绵地抱怨他。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傅沉楼能听到。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侧过头看傅沉楼,却发现傅沉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盯着什么地方看,不是看施宜离开的方向,不是看观众席,是看球馆二楼的某个角落。他的脖子微微仰起,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他的瞳孔都放大了,专注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徐嘉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二楼,看台的最高处,那里光线不太好,有一条走廊横在那里,走廊的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把光线切成了几块。
徐嘉阳什么也没有看见。
傅沉楼收回了目光。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但徐嘉阳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不是运动后的那种红,是别的东西。
傅沉楼成为了那场篮球赛的MVP。他在下半场拿了全队最高的分数,最后几秒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三分球,把比分反超了。全场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傅沉楼!傅沉楼!傅沉楼!”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站在球场中央,四周围满了人,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撞他的胸口,有人把矿泉水淋在他头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成了所有人口中都齐声尖叫的名字。留言板上刷屏了,课间有人在讨论他,连老师都在课上提了一句“三班的傅沉楼同学表现很出色”。他出名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可是他依旧是最早离开的那一个。
裁判吹响终场哨的那一刻,观众们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涌下观众席,队友们还在拥抱和击掌。傅沉楼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弯着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毛巾和外套。毛巾是湿的,沾着汗水和别人的矿泉水,被他团成一团塞进袋子里。外套是深蓝色的,拉链坏了,拉不上去,他随便搭在肩上。
只和徐嘉阳低声说了一句“先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周围的欢呼声完全淹没了。但徐嘉阳听到了——因为徐嘉阳一直在看他。
人群愣愣地看着他拿了自己台阶上的校服外套,低头,弯腰,从替补席的缝隙里穿过去,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后背的球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印出脊柱的轮廓。他的路过之处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观众席上有人停住了喊叫,几个女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举着“傅沉楼加油”的牌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背影移动,直到他在球馆的侧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门后面。
“怪胎。”篮球队的一个男生讥讽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那个男生的表情带着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嘴角歪着,下巴抬着,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已经是他们这一届的最后一次篮球赛。训练了大半个学期,每天下午泡在球馆里,流了那么多汗,打了那么多场球,就是为了这一场比赛。现在打完了。赢了。MVP走了。剩下的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毛巾和矿泉水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于是常源擦了擦汗。他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漫不经心地开口。
“让他滚吧。”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那个人的离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傅沉楼消失的那扇门,目光淡淡的。
人群惊诧到没有人敢说话。气氛陷入沉默。有人看了看常源,有人看了看那扇门,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篮球馆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在卡座这一小块地方,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徐嘉阳的笑容很温柔,却没有开口。他的笑容挂在脸上,弧度、角度、深浅,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之后的空洞。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苏扬很无所谓地说:“那就让他离队吧,我们先去吃饭。”他的语气大大咧咧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解决的事情。他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走呗,饿死了。”
大家于是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起哄着让常源和徐嘉阳请吃饭。那群人簇拥着常源往外走,推推搡搡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有人问去哪吃,有人说随便,有人说上次那家火锅不错,有人说不吃辣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饭店早就定好了。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常源提前三天就订了包厢。他们走出球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校园里到处是刚散场的人群。常源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说笑着什么,走了几步才发现徐嘉阳没有跟上来。
于是他又走回去。球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拖把拖过木地板的声音嗡嗡嗡的。徐嘉阳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连常源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翻看什么。
“看什么呢?”常源问他,自然而然地揽过他的肩看他的手机屏幕。他的手搭在徐嘉阳的肩上,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被主人立刻摁灭了。
那一下很快,快到徐嘉阳的拇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了起来。屏幕从亮变黑,只用了零点几秒,快到常源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手心朝下,贴着大腿。
常源皱了皱眉。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挤得很深。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不太愉快的东西。他的手还搭在徐嘉阳的肩上,但力道变了——不再是那种亲昵的、随意的搭法,而是一种更用力的、更像是在固定什么东西的姿势。
可是徐嘉阳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了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随意感:“没什么,我爸妈找我说点事。”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甚至笑完之后嘴唇抿一下的习惯——全部到位。
常源看了他几秒。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常源的眉骨和鼻梁下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在里面显得格外冷峻。他看着徐嘉阳,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直到徐嘉阳都忍不住开始心虚紧张的时候——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了一丝僵硬,嘴角的那个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想收收不回来,想笑笑不下去。
常源才无所谓地“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的手从徐嘉阳的肩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往球馆外面走。
“走吧,他们在等。”他没有回头。
徐嘉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的拇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按了一下,又一下。他跟上了常源的脚步。
其实还是隐约地看见了是张照片。常源的视力很好,好到能在两百米外看清对面教学楼窗户上贴的标语。虽然徐嘉阳关得很快,但那片残影已经被他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个男人的,身材看起来很结实。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某个光线不太好的地方,身体的轮廓在照片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肌肉的线条是清楚的,宽肩窄腰,没有赘肉。
常源站在湘菜馆的阳台上抽了支烟。包厢里很吵,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拍桌子大笑。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声。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心情一般。
一是因为以他和徐嘉阳的关系,他不太能接受徐嘉阳有秘密瞒着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三,十四年了。十四年里他们没有秘密。至少常源以为没有。徐嘉阳知道他的每一件事,他也知道徐嘉阳的每一件事。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能懂。这种默契是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的,常源以为它永远不会变。
二是那张照片上的人,常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人的身体轮廓,那个人的站姿,那个人的肩宽和腰线,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过某种模糊的、不确定的印象。他皱着眉,指尖夹着烟,在烟雾里努力地回忆。烟气熏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把那支烟吸完了,又在手指间碾灭了,烟蒂被扔在地上,又被夜风吹到了角落。
徐嘉阳掩饰的表情实在算不上自然。他的演技一直不好,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偷吃零食会被一眼看穿,考试没考好会写在脸上,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右下角看。他是那种不适合藏秘密的人——或者说,他之所以能藏住秘密,是因为身边的人选择不看。常源以前选择不看。
那样专注的表情,常源从来没有见过。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他的表情是全然不同的。那种专注不是看朋友照片时的专注,不是看家人照片时的专注,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教练给他发消息。这次比赛有笔数目较为可观的奖金,三场比赛的总奖金,加起来有五位数,不是小数目。教练问他要不要把傅沉楼的那一份打给他。
给他个屁。常源想。他的手指已经打出了那个“滚”字,想了想,又按着删除键把那个字消掉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他重新打字。思考片刻后还是把那些字删掉,给教练发:“你给他就行。”
教练说好。常源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半个小时后教练再次发来了消息。他应该是先联系了傅沉楼,又联系了徐嘉阳,最后才来回常源。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傅沉楼没有要,让他给徐嘉阳就行。徐嘉阳已经收下了。
常源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点了今晚的第二支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短的一瞬。吐出来的烟雾被阳台上的风吹散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瓦解。
他终于想起来照片上那个男人像谁,或者说,是谁。
是傅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