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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是暖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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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暖和的,柔软的,舒服到傅沉楼的生物钟醒来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又闭了闭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高中生的睡眠是奢侈品,一晚上能睡足六个小时就算幸运。大部分时候他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单词、文言文,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但昨晚不一样。昨晚他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沉入了黑暗,没有梦,没有翻身的间隙,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直往下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温暖的水托住了。
被子是软的,床垫是软的,枕头也是软的。他侧躺着,背微微弓着,怀里有一团温热的、轻软的、会呼吸的东西。那个男生蜷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头发蹭着他的喉结,毛茸茸的。他的手臂搭在傅沉楼的腰上,不是搂着,是搭着——手指松松地垂在傅沉楼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
傅沉楼没有动。生理本能的反应都变得后知后觉——他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醒了,又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教师宿舍的天花板不是这样的,他自己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这里的天花板是平整的,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没有任何瑕疵。窗帘是浅灰色的,厚实的遮光布,不透一丝光。
他侧过头,看着怀里的人。男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几缕卷曲的碎发。他的手还搭在傅沉楼的腰上,傅沉楼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骨骼和温度。
他面无表情却小心翼翼地挪开了男生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动作很轻,托着手腕,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到被子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臂从男生的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慢镜头。男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沉下去了。
傅沉楼坐起来,掀开被子一角,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是凉的,冰凉,从脚底往上窜。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摸着黑找自己的拖鞋。拖鞋被踢到床底下去了,他用脚趾勾了半天才勾出来。
“傅沉楼。”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软绵绵的,像一团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棉花,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傅沉楼顿在原地。他的身体僵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后背绷成了一张弓,脊椎的轮廓透过T恤的薄面料清晰可见。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浴室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不要再开窗户了,好冷。”
那个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男生的脸大约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却还是透着笑意。那种笑意藏在每一个字的后半段,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在人的心尖上扫了一下。
傅沉楼没有回答。他的手搭上了浴室的门把手,拧开,门轴转动的声响被早晨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他走进去,关上门。门锁卡扣咬合的“咔嗒”一声。
浴室里还残留着昨天晚上的水汽。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没有完全散尽,模糊地映出他的脸。洗手台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男生的,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另一个是空的,白色的,是他昨晚用过的。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浅灰色的,一条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还很早,天甚至没有大亮。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像是墨水被稀释了很多很多倍之后的样子。浴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亮度,晃得人眼睛疼。
傅沉楼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但不够凉。他又泼了一捧,再一捧。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在衣领上,打湿了一小片布料。他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水顺着排水口旋转着往下流。他的后背在灯光下显得很白,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凸起来,像两座小小的、收拢着的山丘。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直到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傅沉楼推开门的时候,男生倚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大得不像话,从锁骨一直斜到肩膀,露出一整片白皙的皮肤和一道优美的肩线。头发乱糟糟的,卷着,翘着,像一只刚被风吹过的鸟巢。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睡眼惺忪的,但嘴角已经是翘着的了。
看见傅沉楼出来,他笑眯眯地递上了手里的东西——新的毛巾。毛巾是白色的,厚实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傅沉楼接过。指尖碰到男生指尖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差了一下——傅沉楼的指尖是冰的,刚洗过脸,凉水冲了很久。男生的指尖是热的,刚从被窝里伸出来,还带着睡眠的余温。傅沉楼收紧了手指,把那两样东西握在手心里。
他转身进去,不设防地从旁边也溜了进来。
傅沉楼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个男生的动作太快了,像一只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猫,身形一晃,就从他的身侧挤进了浴室。地面有些滑,他的脚在瓷砖上打了个滑,身体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的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一下,抓住了傅沉楼的衣摆,靠着那一点拉力才站直了。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自动关上。
“咔嗒”。
浴室重新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氤氲着潮热的水汽。刚才傅沉楼洗脸的时候热水一直在开着,水蒸气还没有散尽,在灯光下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镜子上的雾气更浓了一些,完全看不清人影了。瓷砖上一颗一颗细密的水珠排列着。
男生站在傅沉楼面前,只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仰起头,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瞳孔被灯光照得透亮,是一种很浅很浅的棕色,像是秋天午后阳光透过琥珀的颜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速度频率忽高忽低。
然后他缓慢地看向傅沉楼。
他的目光从傅沉楼的下颌开始,往上,经过嘴唇,经过鼻梁,经过眉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直到和傅沉楼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又好像不只是狡黠——还有别的什么,更深,更烫,更烈。
他的嘴唇动了动,准备开口。
可是被捂住了嘴巴。
傅沉楼的动作比他快。那只手从男生的下巴底下伸过来,手掌覆在他的嘴唇上,五指张开,指尖没入他的发际线里,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不容拒绝。手掌心是湿的,还带着刚才洗脸时残留的凉意。
傅沉楼目光沉得像墨,浓稠的、不透光的、深不见底的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更原始的东西。
男生乖顺地看着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闪。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瞳孔放大了,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他的嘴唇在傅沉楼的手掌下面微微弯着,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于是手放开。不是慢慢地放开,是一下子就放开了,像是怕自己再多捂一秒钟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是没有开口。没有开口的机会。
吻就落了下来。
傅沉楼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嘴唇碰嘴唇的那种吻——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忍耐了很久、克制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弃抵抗的吻。他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决绝的、破罐子破摔的力道,像是推开了一扇推了上万次的门,发现这一次门没有锁,就不再控制力气,于是整个人都踉跄着跌了进去。
男生的身体被这个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洗手台的边缘,大理石的凉意透过T恤薄薄的面料渗进皮肤里。他的人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因为傅沉楼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上了他的腰。
好乖。
没有任何抵抗就张开了嘴。几乎是傅沉楼的舌头触到他唇缝的那一刻,他就张开了,像是等待了很久,像是排练了很久,像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等这一刻。齿列被舌尖顶开,上颚被舌面扫过,每一寸都是柔软的、湿热的、毫无防备的。他甚至主动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去碰傅沉楼的上颚——然后他尝到了牙膏的味道,是薄荷味的,凉的,辣的。
甚至主动地献上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从傅沉楼的肩膀爬上去,爬上后颈,爬进发间。指腹贴着头皮的弧度慢慢地收紧,指尖在发根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整只手都陷了进去。他攥着傅沉楼的头发,不是抓,是攥,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主动揽上去。他的手臂环住了傅沉楼的脖子,收得很紧,紧到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挤不进去了。他的身体贴着傅沉楼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心跳和心跳之间只隔了一层皮肤、一层肌肉、一层肋骨。两颗心脏以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着,一个沉稳一些,一个疯狂一些。一个比一个快,快到不分上下。
傅沉楼的呼吸也变得深沉起来。不再是那种通过鼻腔的、安静的呼吸,而是从肺部深处压榨出来的、带着热度和力度的呼吸。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声被吞进肚子里的叹息,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山体深处的低鸣。
他单手抱他坐上洗漱台。
傅沉楼的一只手扣在男生的腰侧,虎口卡着他的腰线,拇指按住他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感受到那根骨骼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的弧度。那只手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托——男生的身体轻了,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他的屁股碰到了洗漱台的边缘,大理石是凉的,凉意透过T恤的薄面料渗进皮肤里,但他顾不上凉,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样东西占据了。
捏着下巴很重地吻下去。
傅沉楼的手指捏住了男生的下颌,指尖卡在颌骨的拐角处,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到了一个更方便接吻的角度。他的吻比刚才更重了,带着一种掠夺的、占有的意味,像是要把这个人吃进肚子里。牙齿磕到了嘴唇,不知道是谁的,有一点点血腥的味道,铁的,凉的,混在牙膏的薄荷味里,变成一种奇怪而疯狂的味道。
脸很快就泛起了红。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慢慢蔓延的红,是那种一瞬间就烧起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的红。从颧骨开始,红色像墨水泼在白纸上一样往四周扩散,染红了整张脸,又顺着脖子往下爬,没入T恤的领口里。锁骨也红了,肩膀也粉了,整片露出来的皮肤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桃色的光晕。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从里到外地发烫。
想推开却完全使不上力气。他的手从傅沉楼的头发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但那力气太小了,像是小猫用肉垫踩人,不但推不开,反而像是在邀请对方再靠近一点。他的手指在傅沉楼的肩胛上蜷着,指尖泛白,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于是手胡乱地向下摸。他的手指离开了傅沉楼的肩膀,沿着胸口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腰线,滑到裤腰的位置——指尖触到了傅沉楼的腹肌,硬的,紧绷的,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隔着T恤的薄面料被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手继续往下——然后被大力的握紧了。
傅沉楼的手指箍住了他的手腕。那个力道的时机很准,刚好在他的手指碰到裤腰边缘的前一秒,一秒都不差。他的虎口卡在男生脉搏的位置,感觉到了那里的血管正在高速地、近乎疯狂地跳动。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在警告——或者说,是在求救。
傅沉楼终于松开他。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一个很小的、湿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水里捞了出来。他离开了的片晌。
终于得以呼吸。男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终于被放回了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吸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眶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下唇有一个很小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一粒细小的血珠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傅沉楼的吻变得很轻。不再是那种掠夺的、带着侵略性的吻,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抚的吻。嘴唇落在男生的嘴角,落在他的唇角上方一点的位置,落在他的颧骨上,落在他的眉心。一下一下的亲上去。每一吻都很轻,轻到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揽上傅沉楼的脖子,男生的眼睛闪着光。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真正从里面烧出来的、亮到有些刺眼的、带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坦荡和炽烈的光。他的瞳孔颜色在灯光下变得更加透明,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那里面映着傅沉楼的影子——皱着眉头的、嘴唇微张的、呼吸不稳的傅沉楼。
他语气很软,带着笑。
他说:“笨死了,傅沉楼。”
那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间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浴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傅沉楼怔了一瞬。他的表情凝固了,眉心的竖纹还保持着刚才的深度,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神变了——从那种燃烧着的、几乎要失控的炽热,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不知所措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要害的东西。睫毛垂了下去,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想开口时被打断。他靠向傅沉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额头抵住了傅沉楼的下巴。
“抱一下。”
他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很小,像是小朋友在向大人撒娇。
傅沉楼伸手抱他。两只手从他身体两侧穿过去,在他的后腰处交叠,十指扣在一起。他的身体往前倾,把男生的重量全部接住了。男生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落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傅沉楼带他回床上。抱着他走了那几步路,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他把人放进去,把被角掖好,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男生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又被傅沉楼塞了回去。
“我要再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被宠坏了的小孩特有的那种笃定——他笃定傅沉楼会让他睡,笃定傅沉楼不会走。
傅沉楼说好。
于是整个人都蜷缩进被子里,留给傅沉楼蚕蛹般的一团。被子隆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像是里面只装了一个小孩子。从傅沉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发顶——卷曲的、蓬松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头发。
傅沉楼站了一会儿。
他就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小东西。被子起起伏伏的,深呼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多得装不下,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回到浴室。
重新洗把脸。
洗完之后男生似乎已经睡着了。被子还是那团蚕蛹,动都没动过。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小动物在冬眠。
好漂亮。傅沉楼迷惘地想。他努力地思考,脑子却除了他漂亮的脸外什么也装不下。那张脸,那双眼,那个睫毛,那截白皙的后颈,那颗藏在耳垂后面的小小的痣,那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就这些。他思考了许久,脑子的容量却小到只够装下这几样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换回了自己的校服,离开了这个房间。他的校服昨天叠好了放在椅子上,叠得很整齐,是那个男生帮他叠的。深蓝色的运动服,有些旧了,但在晨光中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一些。
走廊里很安静。国际部的走廊比普通部的宽,墙上挂着学生的作品,有一幅油画画着一片海,蓝色的,很大,挂在墙上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国际部上课时间是八点,普通部是七点半。这个时间差让傅沉楼避开了大部分人潮。他走楼梯下去,电梯在旁边的轿厢里空空荡荡的。走到大堂的时候,感应门自动打开了,晨光涌进来,明亮但不刺眼。
傅沉楼没有碰见学生。整栋楼都是空的,走廊、电梯间,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像是什么人在空旷的教堂里敲了一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