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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一进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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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间,那个男生就扑腾去了衣柜找衣服。他把衣柜的门打开,脑袋钻进去,在里面翻来翻去,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飞出来——T恤、卫衣、衬衫、裤子——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椅子上。
头也不回地嘱咐傅沉楼:“你先去洗澡吧,我有几件衣服买大了,你应该可以穿。”
傅沉楼看着他像只团团转的小狗一样东翻西找,毛绒绒的脑袋在衣柜的灯光下映出一个圆圆的影子,头发翘着,像蒲公英的绒球。他的动作很急,好像晚一秒傅沉楼就会消失一样。
几秒后,傅沉楼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手台上放着牙杯和牙刷,墙上挂着毛巾,置物架上摆着几瓶沐浴露和洗发水,瓶瓶罐罐的,比他自己的洗漱台多出好几倍。镜子上方有一盏灯,灯光明亮,照得整个浴室白晃晃的。花洒的水流很冲,热水涌出来,蒸汽升腾,模糊了镜面。
傅沉楼站在水柱下面,闭上眼睛,水流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往下流。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那种热度能让他暂时忘记一些事情——忘记那双湿润的、亮亮的眼睛,忘记那个握住他手腕时凉凉的指尖,忘记那句“我的床很大的,我们两个一起睡也不会挤”。
二十多分钟后他才出来。头发半湿不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浴袍,是那个男生放在浴室门口的长绒棉的,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男生不在。
傅沉楼环顾了一下房间,看见床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大码的,看得出是买大了的款式,但对他来说还是不太够。他拿了那件看起来最大的T恤,扯了扯衣领,套上了。领口有些紧,袖子的长度倒是刚好,但肩线位置偏窄,穿在身上有些紧绷。他把衣摆往下扯了扯,让它不至于卷起来。
白色的T恤,和他昨天穿的那件一样白,但这不是他的衣服,上面有那个男生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是太阳晒过的棉被。
他换好了。
正低头扯衣摆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
傅沉楼抬起头,看见那个男生站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能看见杯子里面的水在晃。他的表情在看见傅沉楼的那一瞬间顿了顿,像是一幅正在放映的电影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从傅沉楼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腰线。
几秒后,他眨眨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故作轻松:“你洗完了?”
傅沉楼“嗯”了一声。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那个男生站在门口,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傅沉楼站在床边,低着头整理T恤的下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但空气却是逼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每一次呼吸都觉得不够。
“好。”男生说。他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拿了自己的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傅沉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他的目光在那道光线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书是什么他不记得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他也没有看进去。
不到半分钟,浴室的门又开了。
男生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他的头发还干着,脸有些红,呼吸不太稳,好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眼神又是那种柔软的、可怜的。
“我关不到那个窗户。”
他说。声音很小,像是不好意思。
浴室的高窗,窗台太高了,他踮起脚也够不到。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意和凉意,窗帘被吹得飘起来,哗哗作响。
傅沉楼难得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双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带着恳求的眼睛,看着那几缕黏在额头上的碎发,看着那张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脸。他的眉心没有皱,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得很慢。然后他立刻起身,进了浴室。洗手台的热气还没有散尽,镜子上的雾气已经开始凝成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流。
浴室的门是开着的,那个男生站在门边,侧着身子,给他让出空间。傅沉楼走进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自己的后背上。他踩上洗手台边缘的小台阶,伸手,够到了那扇窗户的把手。窗户是推拉式的,他把窗户往中间拉,关上了。
转身离开了浴室。门被带上了,发出一声轻响,卡扣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傅沉楼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沙发上——床上明明也可以坐。也许是因为沙发离浴室更远,也许是因为沙发的坐垫比床垫硬,坐上去不会让人产生想要躺下来的念头。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落在T恤的白色棉质布料上,落在地板的木纹上。他哪儿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浴室里传来水声。花洒打开了,水流打在瓷砖上的声音被雾气包裹着,变得闷闷的。
闷热的水汽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草木调的香,和男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那股味道在房间里慢慢散开,钻进他的鼻腔,绕过他的大脑,直接抵达了他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他闭上了眼睛,把那股味道从鼻腔里屏出去,屏住呼吸,屏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浴室里,他正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往下流。他的皮肤会被热水烫得泛红,睫毛上会挂满水珠,头发会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会从他的下颌滑到锁骨,然后——
傅沉楼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打断了那个画面。硬生生地,像一把刀切断了正在放映的胶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雨幕。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
气流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他因为热水澡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的皮肤在发烫,像是从内里烧起来的一把火。他的身体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什么东西,那种叫嚣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变快了很多。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而不稳,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取空气。
闷热的水汽。
躁动,躁动,难以抑制的心,盖过了浴室里传出的很轻的笑声。
持续的通风确实让浴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味道,可是未免太过于刻意。
傅沉楼站在窗边,背对着浴室的方向。他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他的手指扣着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只是,傅沉楼不得不这样做。
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四散奔逃。那个男生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粉气,整张脸白里透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嘴唇是饱满的,是一种自然的、未经修饰的肉粉色,比平时深了一些。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的,很软,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
他走到傅沉楼面前。
傅沉楼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身体是静止的,像一个被停止了的时钟。但他的心跳不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那个男生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几秒后,他怯怯地伸出了手。
傅沉楼看着眼前漂亮的指尖。粉色的,指尖末端有一圈浅浅的白色月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是圆弧形的。从指甲缝到指尖,颜色从透明渐变到淡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那道粉色的边界像是被水晕染开的颜料。
那双前几天被猫咬过的手指,纤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掉。
傅沉楼的身体自内而外都在发烫,而他的血液流动仿佛也加速了起来。
人坐上来的时候傅沉楼没有丝毫抗拒。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像是等待这个重量已经等了很久。那个男生的身子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侧着身,坐在傅沉楼的腿上,臀部只沾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犹豫。膝盖并拢,脚踝交叠着,整个人是内收的姿态,带着一点点紧张。
他仿佛毫无所觉。他的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攥着自己和傅沉楼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但是当他趴在傅沉楼胸口时,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外面的姿态可以掩饰得完美,心脏的跳动却瞒不了人。
傅沉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没有放在那个男生的腰上,没有放在任何应该放的地方。他只是坐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外面在打雷。”那个男生的声音闷闷的,很轻。
话音刚落,天边亮了一下,过了几秒,雷声才滚滚而来。不是那种很响的炸雷,是那种很低沉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碾过的声响,轰隆隆的,从远处滚到近处,又从近处滚到远处。那个男生的身体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缩了一下,缩得很小。
“我有点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傅沉楼似乎打算沉默到底。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色的墙上,落在那盏小夜灯投下的圆形光晕里,落在那只毛绒兔子的长耳朵上。他在试图把所有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那些燥热、那些心跳、那些想要收拢手臂抱紧怀里这个人的冲动。压回去,封好。
“我有点困了。”他揽上傅沉楼的脖子,自我催眠一样说。
他的手指在傅沉楼的后颈处交叠,指尖凉凉的,温顺地搭在那里。他的睫毛往下垂,垂到几乎要合拢,眼里盈着一点困意泛起的泪花,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落在了眼眶里。
自说自话。
下一秒傅沉楼抱着他起身。动作很突然,没有预告,没有犹豫。傅沉楼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一只手穿过那个男生的膝弯,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人整个端了起来。他的手臂绷得很紧,肌肉的轮廓透过T恤的薄面料清晰可见,小臂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颠簸,没有摇晃,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走到床边,把那个男生塞进了被子里。动作很利落,甚至有些粗暴——被子被掀开,把人放进去,再盖上,三秒钟,一气呵成。那个男生被他裹成了一个卷,只露出一张脸,懵懵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开口,傅沉楼自己也躺了上去,径直关了灯。
一声轻响,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窗帘拉得很严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会冷的。”
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被塞进被子里的余悸。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褪去湿意的手摸索着把被子匀给傅沉楼。手指在黑暗中失去了视觉的辅助,到处乱摸,摸到了枕头,摸到了被角,摸到了床单的褶皱。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怕被拒绝的事情。被子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过来,盖在傅沉楼身上。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继续摸索。他想找到傅沉楼的肩膀,想把被角掖到他的肩膀下面——被子在那里,傅沉楼在那里。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是傅沉楼的肚子,他整个人都紧绷成一片。
在触摸到傅沉楼绷直的身体的那一瞬间,纤细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傅沉楼的手像一把突然合上的钳子,箍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那种力气大到不像是人的手指应该拥有的,大到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疼,但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让他知道傅沉楼不是无动于衷的,不是没有感觉的,不是铁石心肠的。他的手腕被箍着,动弹不得,但他没有挣扎。
他听见傅沉楼吞咽了一下。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喉结滚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咽下去了。
身上的被子被旁边的人拉去了一些——不是拉过去盖在自己身上,是拉过去盖在他的身上。被子被重新掖好,边角被压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多了一只不属于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的温度高得不像是冬天的夜晚应该有的温度。那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塞回了被子里。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被一根一根地捋直了,像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那只手收了回去。
傅沉楼的声音很沉,言简意赅。
“睡觉。”他说,不容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