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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傅沉楼 ...

  •   傅沉楼按照徐嘉阳教的那样给施宜发消息,说生日那天可能回不去,公司有个项目要盯。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施宜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往常肯定要闹。以前他出差推迟一天回来,施宜都能连发十几条语音,从“你不在乎我了”一路哭到“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最后总要他哄上半小时、转几笔账才能消停。
      施宜这次却只发了个哭泣的表情过来,然后说,好吧老公。
      傅沉楼端着水杯站了片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那种感觉像一根刺,细细的,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他没有深想,把水杯放下,思考几秒后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施宜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不待傅沉楼开口就又哭了,说烦死了,说想他,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那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和从前每一次闹脾气的样子如出一辙。傅沉楼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听见施宜在那头吸鼻子,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这才像他。傅沉楼顿了几秒,耐着性子说,估计要下个礼拜。
      施宜应了,却还是哼哼。
      傅沉楼给他转了一万块才勉强哄好了,和他挂了电话。
      对面传来挂断的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然后彻底安静。傅沉楼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照得整个空间白惨惨的,料理台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着手订机票。生日赶上劳动节,票不好买,他刷了好几遍才刷出一张,只能订了生日当天的票。
      最开始订的是中午两点的,想着和徐嘉阳他们吃个饭再回去陪施宜。他把航班信息截了图,犹豫要不要发给施宜,想了想又没发——说了要下个礼拜才能回去,提前到了就不算惊喜了。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失眠。
      已经凌晨两点了,他还睁着眼睛躺在公寓的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但就是睡不着。
      三点多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看到一张凌晨四点的空票,几乎没有犹豫就改签了。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叫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下来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他:“这么早去机场啊?”
      “嗯。”
      “出差?”
      傅沉楼顿了一下:“回家。”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某种倒数的信号。傅沉楼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不高不低地响。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黑着。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他在登机口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等。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行李箱上打瞌睡,有人举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嘈杂得很。
      他什么都没做,就坐着,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灯。
      登机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全程没有和邻座的人说话。
      升空后的天空暗沉中透着熹微的光亮。云层在飞机下方铺成一片灰白色的海,天际线的地方露出一线橙红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傅沉楼看了一眼舷窗外,阖上了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他在雾气里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耳膜有点涨,他咽了一下口水,听见广播里空乘温柔的声音说,湖景的地面温度是十四摄氏度。
      十四度,比常州冷。
      到小区的时候才七点多一点,天刚亮透。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从身边走过,看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面生。
      估摸着施宜还没有醒,傅沉楼没有直接回去,拐弯往小区门口的花店去。
      在家的时候他每个礼拜都会给施宜买一束玫瑰,这几乎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每周五下班之前他会给花店发条消息,老板娘会提前包好,他路过的时候拿上,回家的时候施宜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看见花会笑,然后凑过来亲他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还带着温度的瞬间。
      花店开在小区门口的第一个人行横道旁边,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落地窗后面摆着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清晨的光线里安静地盛开着。
      花店的老板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温婉女人,认得他,每次都会朝他笑笑。
      傅沉楼敲了门才进去。这个点花店刚开门,地上还散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花香和植物的青涩气味。
      女人看见他怔了一瞬,修剪花朵的手顿住,倒像是无措似的。她手里拿着一把花剪,指尖上还沾着绿色的汁液,就那么停在半空中,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傅先生回来了?”女人眼神游移地问他,语气都慌慌张张的。
      傅沉楼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但没有多想。他点了点头,低头在花桶里挑了一束玫瑰——红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麻烦帮我包起来。”他把花递给她。
      女人应了一声,接过花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拿着花剪去花刺,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剪完花刺又用报纸包了两层,外面套上透明的塑料纸,扎上丝带。
      递给他的时候,女人欲言又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看着傅沉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什么事吗?”傅沉楼问。
      女人沉默几秒还是摇摇头,也跟着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牵了牵,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什么,您慢走。”
      傅沉楼平静地道谢,接过花。
      他坐上电梯,按了17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镜子里映出好几个他,每一个手里都抱着一束玫瑰。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提前拿钥匙却意外发现没带在身上,早上给施宜发的在做什么到现在也还没回,他抱着花打开监控,想看看施宜是不是还没醒。
      监控是去年装的,初衷是为了看小咪——他收养的那只流浪猫已经八岁了,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他出差的时候不放心,就装了个监控,随时能看看它在做什么。
      小咪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现在圆滚滚的,聪明得不像话。它会用爪子扒拉门把手开门,会蹲在门口等傅沉楼回家,会在施宜哭的时候跑到他脚边蹭来蹭去。
      打开监控就看到了睡在阳台附近的小咪。
      他可以用监控的语音功能叫醒小咪,让小咪过来开门。小咪会听声音开门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刻意教过,但它就是会。某一天他忘了带钥匙,在门口叫了一声“小咪”,门缝底下就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门板,居然真的把门弄开了。
      但是迟疑片刻,傅沉楼还是决定用监控叫醒施宜,他想,刚好可以一起吃个早饭。
      监控画面的左下角有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其他房间的实时画面。他随手点了一下主卧,准备说话。
      下一秒,他愣住了。
      主卧的床上,两个人相拥而眠。其中一个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头发来看,不是施宜。另一个人面朝着镜头,睡得很沉,一条手臂搭在旁边那个人的腰上,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神情。
      是施宜。
      傅沉楼盯着那个画面,一动不动。
      电梯还在上升。数字从4跳到10,跳到17,停留时间都短得像一个眨眼。玫瑰花的香气在密闭的电梯间里变得浓郁起来,浓到有些发苦。
      他站在那里,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17楼,门自动打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1701的门就在左手边,几步远的距离。那扇门他看过无数次——搬家那天,施宜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是“新家,新的开始”。
      傅沉楼没有走出电梯,毫无动作,直到电梯被人按下,重新抵达一层。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生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他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电梯里,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您要上还是下?”小女生怯生生地问他。
      思绪好像在那个瞬间就涣散了。傅沉楼大脑一片空白,近乎机械地提着行李箱走出了电梯。他站在楼下,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疼。
      他突然无所适从。
      他没觉得难过,甚至没觉得惊讶,只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点什么。
      热烈而鲜艳的玫瑰掉在了地上。花束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鞋面上。傅沉楼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后,弯腰捡起了那束玫瑰,拍了拍包装纸上的灰,提着行李箱离开。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花。红色的玫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刺眼,像是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拐了个弯,往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走去。
      准备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楼认识的小情侣,是一对女同恋人。她们手牵着手,另一只手里提着豆浆油条,显然是刚买完早饭回来。
      两个人见到他有点惊讶,看见他手上的花又立刻笑起来。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眼睛一亮,调侃道:“哟,傅先生一回来就又给施先生买花?”
      傅沉楼哑口无言。
      他的沉默让两位女性也怔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局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傅沉楼终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马尾女生松了口气,笑着推了推同伴的胳膊:“看看吧,人家多浪漫。”
      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也笑了,点点头说:“施先生好福气。”
      傅沉楼没有再说话。他听着那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说着“以后你也要这样对我”之类的话,忽然觉得那两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先走了,”傅沉楼说。
      不等她们答应,他便拉着行李箱径直离开了。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愣了一下。马尾女生先反应过来,转头看着傅沉楼远去的背影,皱起眉:“我们家不是这边吗,他怎么往那边走?”
      短发的女生也转过身去看了看,又转回来,摇了摇头。
      两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束玫瑰被丢进装满生活垃圾的垃圾桶里。黑色的垃圾袋堆在旁边,有剩菜的味道,有腐烂的果皮的味道。那束花孤零零地靠在一旁,干净漂亮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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