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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微信内容。手机屏幕上堆着好几条未读,最上面是常源的消息,告诉他决赛定在下个礼拜,要他这周按时参加训练。

      傅沉楼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完,然后打开自己的日程表看了一眼。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科考试的时间,周三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着“物理随堂考”。他按照事实回复:周三不行,我有随堂考。

      常源回了个无语的表情,附带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但傅沉楼能从那个句号里读出常源特有的那种“我懒得说你了你自己看着办”的态度。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被子掀开的时候,枕头上那个发卡还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躺在台灯旁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墙壁上跳动。傅沉楼看了它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穿好校服,叠好被子,背上书包,出门。

      第五次见到时颂是一个意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傅沉楼提前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看看时间还早,于是决定出门买点必需的生活用品。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季的日落总是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色就开始暗下来。傅沉楼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像干枯的倒序生长的根茎。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从教学楼往食堂跑,脚步匆匆的。

      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一棵棵梧桐树之间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圈。傅沉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从校门外走进来,步伐有些吃力。晚风很大,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个长长的耳朵,但帽子没有戴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他一只手提着一箱牛奶,那只手的手指被塑料提手勒得发红,纤细的手腕上迸出细微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个点正是上晚自习的时候,校园里空荡荡的,除了昏暗的路灯以外几乎都陷入墨黑的夜色。

      男生走得很慢。那箱牛奶看起来不重,但对他而言明显有些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

      “很重。”男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单薄。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个明晃晃的圆,光线的边缘刚好落在傅沉楼的鞋尖上。男生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

      于是莫名其妙的,傅沉楼开始帮人家提东西。沉默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宿舍楼走。

      那箱牛奶在傅沉楼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轻松。

      国际部连宿舍都不一样。傅沉楼每次经过国际部的宿舍楼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它和普通部的宿舍楼太不一样了。普通部的宿舍楼是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窗户是铝合金的,有些已经变形了关不严实。国际部的宿舍楼是红砖外墙,窗户是白色的塑钢,楼下有门禁系统,刷卡才能进。门禁卡滴的一声,玻璃门弹开了一道缝。

      傅沉楼第一次踏进这里。走廊地面铺的是灰色的大理石瓷砖,光可鉴人。楼道里闻不到普通部宿舍那种泡面和洗衣液混杂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香薰还是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干净的、疏离的。电梯门是银色的,反射出傅沉楼穿着校服的影子——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有些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一块磨损的痕迹。他站在穿着私立学校国际部定制校服的男生旁边,看起来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傅沉楼不在意这些。他看着走在前面的男生,看着他按了电梯的楼层键,看着他站在电梯里对着电梯门整理头发。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傅沉楼在左边,他在右边。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衣,质地看起来很软,毛绒绒的,整个人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头发没有那么卷了,看起来却还是蓬松的,大概是洗过之后没有刻意打理,自然地蓬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羔羊。从傅沉楼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头发从那里向四周散开,形成一个圆圆的旋涡,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倔强地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电梯到了。

      男生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打开之后,他像主人欢迎客人一样侧身让开,一只手推着门,另一只手指着房间里面:“你坐。”

      语气很自然,很熟稔,像招呼一个多么熟悉亲昵的朋友。

      傅沉楼走了进去。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男生身上的味道一样,清新的,干净的,像是某种草木调的香氛。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书按照大小排列,笔筒里插着各种颜色的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可能是一直没有关。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很长。

      男生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发夹,牙齿咬着包装袋的封口,撕开。金属和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很响。他随手夹起自己的刘海,把那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别到了头顶。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完全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刘海别上去之后,那张藏在前额碎发下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流畅而锋利,不带一丝赘肉。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一幅被精心计算过的画。

      他的美是有攻击力的。不是那种温吞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美,而是那种惊鸿一瞥也会让人怔住的、带着锋芒的漂亮。眉眼之间有一股子凌厉的英气,像是刀刃上的寒光,不收敛,不掩饰。可是配着那件毛绒绒的白色毛衣,那凌厉就柔化了一些,像是一把出鞘的剑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傅沉楼把牛奶放下,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你坐呀!”他看着傅沉楼,委屈地说。

      眼睛瞪大了,圆圆的。刘海别上去之后,那双失去了头发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棕色,像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琥珀。本来锋利的美丽突然就柔顺起来,几乎是显得可爱了。目光明亮却水润,像是盛着一汪清泉,睫毛的阴影落在瞳孔上,像水中摇曳的水草。

      他走过来,按着傅沉楼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松软的,有靠背,有坐垫,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一点。他按得很用力,像是怕傅沉楼会跑掉。按完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表情才勉强满意了。

      然后他自顾自地蹲下去拆那箱牛奶。小刀是新买的,刀刃上还贴着保护膜,他把保护膜撕掉,用刀尖划开纸箱的封口胶带,动作小心翼翼的。他蹲着,毛衣的下摆垂到了地上,从傅沉楼的角度能看到他露出来的一截白皙的腰。毛衣下摆和裤腰之间有一道缝隙,露出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脊柱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从腰椎开始往上延伸,没入毛衣的布料里。腰很细,细到傅沉楼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环过去可以轻松地把他整个圈住。

      几秒后,傅沉楼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从那截腰上移开,移到了墙上的某处——一扇窗户,窗户外是黑沉沉的夜空。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站了起来。坐垫弹起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束缚中释放了。

      “我走了。”傅沉楼说。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滚出来的。

      他自顾自地往门口走,步伐很快。膝盖顶到了椅背,椅子弹出去撞到了后面的书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等一下!”

      身后传来着急忙慌的动静。男生攥着小刀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追上来,小刀的刀刃还朝着自己的方向,亮闪闪的刀口几乎是直直地对准了他的手腕。

      那刀尖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傅沉楼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他伸手,捏住了刀背,一把将那小刀从男生的手里抽走了。握在掌心,金属是凉的,刀面上还有男生指腹留下的余温。他不自觉地皱着眉,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

      “我还没有……没有谢谢你呢。”男生和他对视了几秒,语气瞬间柔软下来。声音很小,像是很没底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傅沉楼手里那把被没收的小刀,目光在他的指尖和刀面之间来回了一次,自顾自地倒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你都帮我好几次了。”

      “不需要。”傅沉楼语气平淡地说。他把小刀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刀面朝内,刀柄朝外,推了推,推到桌子的更里面,推到那个男生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男生轻轻“嗯”了一声,几秒后还是仰头看着他。睫毛很翘,从他的角度能看清每一根,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那我送你出去。”

      傅沉楼看着他,点了点头。

      夏天的雨来得总是热烈又突然。走到门口的时候,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傅沉楼伸手去拉门把手,指尖刚触到金属的冰凉,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声响——不是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是雨水打在树叶上、打在屋顶上、打在地面上的混合声。哗哗的,像是一大盆水被人从天上倾倒了。

      “下雨了。”男生看着他,小声地说。声音不大,在雨声里几乎被淹没了。

      傅沉楼无所谓天气。他打开了门,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迈出一步。

      “会淋湿的。”男生着急地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尖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的手指在傅沉楼的手腕上收紧了,攥着他校服的袖口。

      傅沉楼回头看他。他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底气不足。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气势瞬间又弱下去,轻声说:“至少,至少等雨小一点。”

      于是变成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屋檐不宽,傅沉楼站在外侧,肩膀有一半露在雨里,校服很快被打湿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肩膀上。男生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傅沉楼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到他的袖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蹭到傅沉楼的手背。

      夏季总是短暂的雨此时却好像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傅沉楼思绪放空地站着,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水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打在石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把雨丝送进屋檐下的空间,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直到听见身边的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那个喷嚏不大,被他捂住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按住了没有喷出来。夏秋之交,夏季的尾雨已经裹挟着秋天的寒意了。雨水带走了空气中的热量,风一吹,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凉水里。

      何况他本就单薄,还只穿了件毛衣。毛衣的面料是那种粗针织的,空隙很大,风一吹就透了,根本挡不住什么。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脸色的红润也被冷风吹成了苍白,只有鼻尖和颧骨那里还有一点点不太健康的粉色。

      “你回去吧。”傅沉楼说。

      “你和我回去吧。”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傅沉楼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怔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可怜地看着傅沉楼。

      明明没有说话,傅沉楼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失落与渴求。

      他想他留下。

      风也猛烈地呼啸起来。雨被风吹斜了,打在屋檐下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两个人的裤脚。傅沉楼的校服裤腿湿了半截,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连傅沉楼都开始感觉到冷。他穿得比那个男生多,外套是防水的,头发是干的,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了。

      他静了几秒。雨声在耳边轰鸣,风在屋檐下呜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发白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落在他因为冷而微微缩起的肩膀上。

      终于,他转身。不是往雨里走,是往回走。往走廊的深处走,往那间有暖气、有热茶、有一盏暖黄色小夜灯的房间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我的床很大的,我们两个一起睡也不会挤!”

      刚刚还可怜得要命的人语气突然就雀跃起来了,连语调都上扬着,开心的要命,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小狗,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雨声还清晰,像是怕傅沉楼反悔似的。

      傅沉楼没有说话。那个男生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前走。傅沉楼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那个人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跟不上就干脆小跑着,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傅沉楼没有理他的话。他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像是棉花糖,软绵绵的,甜得发腻,吞下去会黏在喉咙里。

      骤雨和深夜总是容易让人失去理智陷入漫无目的的状态,何况它们现在还同时出现。

      傅沉楼想,他是个俗人,所以也难以避免地在此时头脑发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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