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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他走在前面 ...

  •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男生被他拉着手腕,乖乖地跟着他走。傅沉楼的手指还圈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那个男生跟在他身后,没有挣扎,没有问“去哪儿”,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只被牵住绳子的小羊。

      猫居然也乖得要命。它趴在男生的怀里,一声不吭。耳朵竖着,随着周围的声音转动,像是在观察四周的环境。它的尾巴从男生的手臂上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他们穿过废弃楼前的那条小路,穿过操场边上的林荫道,穿过宿舍区和教学区之间的那道铁门。一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

      宿管大爷听见声响从值班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他的目光落在傅沉楼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男生身上,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阻拦,然后掀开门帘,又钻回了那间永远垂着门帘的小屋。

      值班室的灯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

      房间不大。陈设很简陋,除了本身就有的床和桌子以外,只有一大摞摞的书。书堆得很整齐,按照大小排列,从高到低,像一阶一阶的楼梯。书脊上贴着标签,有编号,是傅沉楼自己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男生的字。床头有一个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性化的东西。

      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男生站在房间中央,乖乖地任由傅沉楼带着他冲洗。

      傅沉楼牵着他的手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凉的,这个宿舍楼没有热水。他把男生的手放在水流下面,凉水冲过指尖,把那颗干掉的血痂冲掉了,伤口露出来,很小很小的一个口子,几乎看不到。血痂被冲走之后,又有几滴新鲜的血液渗出来,被水稀释成淡淡的粉色,顺着指尖往下淌,淌进下水道。

      然后他牵着男生的手,带他在床沿坐下。

      男生的身体接触到床垫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腿晃了两下,悬空的脚尖在空中画着圈。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观察着房间,眼睛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摞摞书上,落在那个绿罩台灯上,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枯死了的绿植上。看了一圈,最后却还是牢牢地锁定在傅沉楼身上。

      他的目光就那样黏在傅沉楼的背上,跟着他移动。傅沉楼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看着傅沉楼拉开抽屉,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医用酒精,看着他把酒精瓶放在手心里晃了晃,看着他的手指拧开瓶盖。他的视线在傅沉楼的手指上停了很久——那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柜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了,深褐色的木面,拉手的金属已经氧化发黑。拉开的时候,静默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陈年的朽木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叹气。

      酒精喷上来的时候,凉意和刺痛同时击中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

      白色的烟雾从指尖腾起来,带着浓烈的酒精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股味道很冲,钻进鼻腔里,刺激得人想打喷嚏。

      傅沉楼垂着眼,没有看他。他的手很稳,牢牢地按住男生的虎口,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半点也缩不回去。拇指按在他虎口的位置,其他四根手指握着他的手掌,把那只手固定在原地。

      男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抓住了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很疼。”男生轻声开口,语气很可怜。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颗糖没有咽下去。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的意味。

      傅沉楼置若罔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捏着男生的指尖,把酒精均匀地喷在了伤口上。白色的泡沫从伤口处冒出来,混着残余的血液,变成一种淡粉色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用棉球把那些液体擦掉了,又喷了一遍,又擦掉了。动作很仔细,很慢,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化学系学生。

      喷完了酒精,他把棉球丢进垃圾桶,把酒精瓶的盖子拧紧,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我要去上课了。”傅沉楼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男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润润的,像是含着一汪水。卷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在他的头顶上支棱着,看起来依旧柔软,像某种软绵绵带毛的小动物。

      他的目光和傅沉楼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傅沉楼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的打算。他转身,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书包,把桌上的课本塞进去,拉好拉链,背上。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男生被他独自留在了宿舍里。

      房间的门没有反锁,他随时可以自行离开。

      傅沉楼上完晚自习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教学楼到宿舍区的路很长,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石板路面上。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冷,灌进校服领口里,冻得人骨头疼。白天的疲劳在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傅沉楼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脚步有些迟缓。

      今天消耗很大。半决赛虽然赢了,但对面的人不是吃素的,对抗强度比平时的训练大得多。他身上被撞出了几块淤青,左边肋骨那里有一块,右膝也磕了一下。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隐隐作痛。即使是他,也不免觉得疲惫。大腿的肌肉酸痛,肩膀的关节发胀,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他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开了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整个宿舍楼都睡了。

      进卫生间洗漱,刷牙、洗脸、洗脚,机械地完成了一系列睡前程序。等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从一天的紧绷中解脱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向他诉苦。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正准备闭眼。

      余光扫到了什么。

      枕头边上,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夜里闪着光。不是灯光——灯已经关了。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东西上,被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傅沉楼坐起来,伸手去拿。

      是一个发卡。很简约的款式,银色的底托,上面镶嵌着几颗透明的水晶。水晶不大,但在月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星星的碎片被什么人捡起来镶在了上面。光线通过水晶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在他的手心里跳动。

      再不识货也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那些水晶切割得很精细,一颗杂质都看不到,镶工也很讲究,每一颗都嵌得严丝合缝。它在傅沉楼粗糙的掌心里发着光,像是一件从另一个世界掉落的珍宝。和这间简陋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宿舍格格不入。

      它在落在这间于它而言格格不入的房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上。

      傅沉楼握着那个发卡,一动不动。

      它的边缘有几颗细小的锯齿,是用来固定头发的。当他把手指收拢,攥得太紧的时候,那些锯齿的形状就嵌进了他的手心,压出一道一道的红痕。手心传来的疼痛细细的密密的,像针扎,但不是不能忍受。那种疼痛感很真实,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盏绿罩台灯的旁边。它在黑暗中还亮着,水晶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傅沉楼睁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他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的大脑不肯休息。它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瞬间:废弃楼拐角处那声“喵”,那只伸到他面前的白皙的手,那个被握住的手腕底下急促的脉搏,那股酒精的味道,那双湿润的、亮亮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像是还握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闭上了眼。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了光。是微信的新消息提醒,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了床头柜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那只发卡。

      傅沉楼没有看的打算。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平躺着,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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