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傅沉楼第四 ...

  •   傅沉楼第四次见他,还是在废弃楼。

      那段时间篮球赛到了半决赛的阶段,训练时间紧,任务重。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别人背着书包往宿舍或食堂走,他换上球衣往篮球场跑。热身、战术、对抗、体能,一套流程走下来,天早就黑了。周末也没有休息,加练投篮和力量,教练说他核心力量还不够,在内线扛不住人,要多练。

      傅沉楼间隔了接近半个月,在半决赛结束之后,才又有休息的时间。

      半决赛赢了,而且赢得不算吃力。他拿了全队最高的分数,篮板也上双,数据漂亮得让对面教练在赛后专门过来问他是哪个年级的。苏扬高兴得请全队喝奶茶,常源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连徐嘉阳都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傅沉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他不太会在这些事情上投入太多情绪。他换了衣服,把球鞋装进袋子里,背上包,从后门走了。

      又要去那个鬼地方。走的时候徐嘉阳站在他的身边,笑眯眯地开了口。

      “傅沉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那里有什么宝贝。”

      傅沉楼没有说话。他在系鞋带,低着头,手指把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的运动鞋是黑色的,已经穿旧了,鞋头有一块磨损的痕迹。鞋带系得很紧,勒得指节泛白。

      “不如去和我吃饭。”徐嘉阳一点也不生气,语气依旧温柔,带着笑意。他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松弛。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我请客。”

      傅沉楼垂着眸,说“不”。只有一个字,短促的、没有余地的。

      “好不近人情。”徐嘉阳笑着往他身上靠。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他的脑袋亲昵地靠在傅沉楼的肩头,头发蹭着傅沉楼的脖子,有点痒。

      傅沉楼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来得及——徐嘉阳靠得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重量已经搭上来了。肩膀上有徐嘉阳脑袋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傅沉楼,干嘛不和我吃饭?”

      傅沉楼沉默。他看着更衣室对面的那面墙,墙上贴着战术板,白板上画满了圆圈和箭头,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教练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要辨认很久才能看懂。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可颂是什么?”

      徐嘉阳怔了一瞬。那个怔愣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但他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的更真实一些,眼睛弯了弯。

      “是一种面包。你想吃吗?我明天给你带好不好?”

      可是傅沉楼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更衣室的门,看向走廊尽头的篮球场。灯光把整个球场照得通明,教练和常源站在球场中央,对着一群男生认真地在布置战术。教练手里拿着战术板,用马克笔在上面画着什么,常源站在他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又考了第三名,好厉害啊傅沉楼。”

      徐嘉阳的声音忽然变得黏黏糊糊的。他侧过脸,趴在傅沉楼的肩上。再和煦的阳光落在脸上也有些刺眼,走廊的光线是暖黄色的,但照在眼睛上还是会让人想眯眼。可能是因为空间变得封闭——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走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软绵绵的,糅在日光灯的白噪声里。

      “你好好说话。”沉默了几秒后,傅沉楼开口。

      不是凶,是陈述。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徐嘉阳听得懂——那是“不要这样”的意思。

      “明明在很认真地请你吃饭。”

      徐嘉阳没有动,还是趴在他肩上。他的发丝蹭着傅沉楼的下颌线,像一小片羽毛在那里扫来扫去。呼吸落在傅沉楼的颈窝里,温热而均匀。

      傅沉楼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然后合上了。

      又说:“不。”

      于是徐嘉阳也不再开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正了身体,和傅沉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刚才那种亲昵的、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也不是生疏的、刻意拉开的距离,是那种“我们是朋友,但仅限于朋友”的距离。他低着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常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朝他们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战术板,马克笔还夹在指间,他看着徐嘉阳和傅沉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一起去吃饭啊傅沉楼。”苏扬一如既往地朝他发出热情的邀约。他刚从球场上跑过来,满头是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更衣室里炸开,回音响了好几声。

      傅沉楼摇了摇头,转身径直离开。

      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

      苏扬毫不在意地笑,他的笑声大大咧咧的,像他的人一样没有心机。常源嗤了一声,搭上徐嘉阳的肩。那个“嗤”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对傅沉楼的不解,又像是对徐嘉阳的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慰。

      表情各异。徐嘉阳笑眯眯地说他请客吃饭。于是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性格怪异的傅沉楼被轻而易举地抛诸脑后。

      傅沉楼到废弃楼的位置时,一眼看见了眼熟的人。

      他没有在喂猫。

      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流苏的,细细的穗子在空中甩来甩去。他蹲在地上,手举着逗猫棒,晃过来晃过去,晃过来又晃过去,像在钓鱼。那只橘白色的猫趴在他面前,懒洋洋的,偶尔伸爪子扑腾两下,更多的时候只是眯着眼睛看那个穗子在眼前摆来摆去,一副“你很无聊但我原谅你了”的表情。

      男生自己倒是乐在其中。他晃逗猫棒晃得很起劲,穗子甩起来的幅度很大,有时候甩到自己脸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嘶”一声,然后继续摇。他甚至模仿猫的动作,歪着脑袋看穗子,伸出手去够,够不着就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了。

      玩得简直比猫还高兴。

      天气降温了。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从梧桐树的秃枝间穿过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凉意。傅沉楼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那个男生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大得有点太不合身了,袖子盖过了指尖,下摆盖住了屁股,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大号的口袋里。领口也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一截锁骨。他蹲在那里,衣服堆叠在身上,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像一朵被风吹皱的灰色的云。

      他的头发不知道是烫了还是怎么的,本来柔顺的头发变得卷卷的,蓬蓬松松地支棱着,发梢在风里轻轻飘动,和他的流苏逗猫棒一样,没有什么规律地晃来晃去。远远的看,简直像一只蓬松又绵软的小羊。

      风从废弃楼的破窗户灌进来,带着墙皮剥落后的石灰味和枯叶腐烂的潮湿气息。猫的耳朵转了一下,像是在捕捉傅沉楼走近的脚步声。

      傅沉楼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蹲着的人身上——落在那颗蓬松的卷曲的脑袋上,落在那截露出来的锁骨上,落在那只拿着逗猫棒的白皙的手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动了一下,像是一颗沉在湖底的石头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翻了个面。

      他收回目光,准备走。

      算了。他在心里说。

      他转身,鞋底踩在一片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又细又软的——

      “喵。”

      不是猫叫的。

      那个声音太清了,太软了,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的、像小猫一样的尾音上扬。

      傅沉楼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像被什么人施了定身术,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也没有收回来。他的后背绷得僵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外套的布料清晰可见。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久到猫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哈欠。

      直到那个男生慢慢地抱着猫站起来,转过身,出现在傅沉楼的面前。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和颧骨那里泛着浅浅的粉色。卷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种某种清澈的、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傅沉楼,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好像这是他们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偶遇。

      “被咬破了。”

      他的语气很委屈,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微微的鼻音。明明只和他见过一面,他却能用那样熟稔和委屈的语气与傅沉楼搭话。

      他举起手给傅沉楼看。

      白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伤口。伤口在右手的中指指尖,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有一粒鲜红的血珠从破口处冒出来,在苍白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眼。那滴血珠将落未落地挂在伤口上,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晃动。

      傅沉楼看着那滴血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是一片空白的。所有的思维、逻辑、判断力,都在那滴血珠面前溃不成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应该走。他应该在那声“喵”之前就走了。他没有走。

      几秒后,他才迟钝地开口。

      “我送你去医务室。”

      “没关系。”男生眨眼,睫毛在他的下眼睑上扇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打过疫苗。”他在说“疫苗”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声音有细微的气音,听起来像在撒娇。

      “只是很疼,而且在流血。”

      白皙的手几乎伸到傅沉楼眼前。

      五个指头张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像一朵白色的花。那滴血珠还挂在中指指尖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却不显得硬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傅沉楼很想离开。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转过身,迈开腿,离开这里。

      可是他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他的目光钉在那只手上。钉在那颗血珠上,钉在那截纤细的手腕上,钉在那根在他梦里出现过的手指上。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每一个指令都在传输的过程中被截断了。

      在近半分钟后,男生似乎也举累了。他的手臂慢慢放下去,手缩回来,手指在身侧轻轻甩了两下,像是把手掌上的酸胀感甩掉。他的目光垂了下去,不再看傅沉楼。脚不自觉地往落叶上踩着打圈,鞋尖在枯叶堆里画圆圈,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枯叶在他的鞋底碎成细小的碎片,有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再看傅沉楼。

      那个低着头的角度,刚好让傅沉楼看到了他的发旋,看到了那几缕翘起来的卷曲的碎发,看到了他的耳廓在光线下呈现出的半透明的粉色。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动作比脑子快。

      傅沉楼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握住了他的纤细的手腕。

      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握住了。他的手指环过去,指尖碰到了自己的拇指。那个男生的手腕很细,细到让傅沉楼的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害怕自己力气太大了会弄疼他,害怕自己松开了他就会跑掉。

      他握着那只手腕,掌心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要冲洗一下。”傅沉楼垂眸看着他的指尖,平静地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以喷点酒精消毒。”

      猫对傅沉楼的兴趣比对逗猫棒大得多。那只橘白色的猫本来懒洋洋地趴在男生怀里打盹,傅沉楼一靠近,它就立刻活泼起来。它从男生的怀里探出头来,伸出一只白色的爪子,一直够傅沉楼外套上的拉链头。

      指甲和金属拉链碰撞的声音一直重复着,叮,叮,叮——是沉默的氛围里唯一的响声。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一条细缝,倒映出傅沉楼的脸。

      沉默的氛围里只有猫爪子和拉链的碰撞声,叮叮叮的,细碎而有节奏。

      “没有水。”男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他抬头看了一眼傅沉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看着那几根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也没有酒精。”

      于是稀里糊涂地,傅沉楼带着人回了自己的寝室。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