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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废弃楼的楼 ...

  •   废弃楼的楼道很暗。窗户破了,晚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上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可能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楼道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显得诡异。

      傅沉楼在黑暗和透着寒意的水泥壁间,停下了脚步。

      那只猫立刻凑上来。它从他的脚边绕到前面,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一下,两下,三下。蹭完了又绕到另一边,蹭另一只腿。然后它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看着他,又“喵”了一声。

      声音一声比一声娇,一声比一声软。

      傅沉楼垂眼静默地看着它。

      那只猫在他腿边自娱自乐地玩了很久。它蹭他的腿,舔自己的爪子,追自己的尾巴,在落叶堆里打滚。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远处的什么声音,听了几秒,确定没有什么威胁之后,又继续玩。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它玩够了,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迈着优雅的步子往楼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傅沉楼一眼,好像在说“你不走吗”。

      直到它要走,傅沉楼才俯下身。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跟不上大脑的指令。他的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迟疑。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猫的耳朵。

      柔软的,薄薄的,摸起来像一片温热的丝绸。猫耳内侧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比外面的毛更软更短,贴着指尖,像婴儿的胎发。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那温度从猫的耳朵传到了他的手掌,又从他的手掌传到了他的心脏。

      冒着对人的指尖而言甚至显得有些热腾腾的热气。

      猫被他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把耳朵更用力地往他的掌心里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沉楼不知道他摸了多久。可能十几秒,可能一分钟。他的手停在那里,猫的耳朵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不太真实,像是冬天摸到一杯热水,隔着一层杯壁,烫的,但不是痛的那种烫。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指尖从猫的耳尖滑到耳根,描摹了一下那只小耳朵的轮廓。

      触摸像一次纡尊降贵的施舍。

      他站起来,跟在那只猫的身后往外走。猫走在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顶端微微打着卷,像一面小小的旗。它走得不快,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跟着猫出去,却在门口和来人撞上了。

      那一下撞得不重,但来人的脚步很急。对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傅沉楼的胳膊本能地收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搂住了那个人——不是抱,是扶,一只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腰侧。

      掌心底下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可以轻易地环过去一整圈还有余。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撞笼子。

      那人冒冒失失地往下倒,全靠傅沉楼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才没有摔在地上。傅沉楼的脚下扎得很稳,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把那个人的重量全部接住了。

      等怀里的人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一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含着薄薄一层水光。瞳孔的颜色是很淡的棕色,像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琥珀,在这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是他。

      喂猫的那个男生。

      国际部的,藏青色校服,皮肤白得发光,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傅沉楼认出了他。

      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他松开那只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松开那只扣在对方腰侧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半步。不是一大步,是半步。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了握,指节蜷起来,又松开。掌心还残留着那个人腰侧的触感——很软,很细,隔着校服的薄面料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是他。

      那个人皱着漂亮的眉眼蹲了下去。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脚踝。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唇抿着,看起来倔强极了。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傅沉楼。

      眼眶都因为疼痛泛着红和雾气,眼睛里那层水光更浓了,好像随时会落下来。他的眼尾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得要命。但他的表情是克制的,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所措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语调是平静的。克制却无措的。

      “扭到脚了,好痛。”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听得格外清楚。那种说话的方式没有任何刻意,没有任何预谋,就是单纯地、笨拙地、诚实地陈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傅沉楼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夜晚的风从门口的缺口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都在飘。猫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气氛沉默了接近一分钟。

      男生低着头,没有看傅沉楼。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在捂着自己的脚踝。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肩膀的弧线在藏青色的校服下面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呼吸不太稳,能看出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脚尖刚点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皱着脸拍了一下地面,泄了气。

      傅沉楼看着他做这一切,然后弯腰,去抱他。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在心里问自己“要不要这样做”,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后果。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了决定。

      很轻。和他预想的一样轻。轻到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有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雨后清新的草木调,干净得不像话。

      傅沉楼抱着他往前走。他无视怀里人的攀附——那个男生的手在他肩上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支撑的地方,又像是想推开。手指揪着他的校服,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然后放松了,然后就那样趴在了他的肩头。

      几乎趴在傅沉楼肩头的时颂——不,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轻轻细细地跟在他们身后的猫说话。

      “可颂,回去。”

      他说。

      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尾巴翘得更高了。它迈着小碎步跟在他们身后,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男生加重了一点语气,很认真地和猫沟通,像在和一个小孩子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回去。”

      他说,语气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命令感。

      猫犹豫了一下。它的脚步慢了,歪着脑袋看了男生一眼,又看了傅沉楼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谁更好说话。

      然后它真的停下了脚步。

      “喵喵”地叫了几声,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在抗议。但男生没有再理它。它站在路中间,尾巴慢慢地放下来了,突然加快步伐,四只爪子扒拉着地面,窜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之后,橘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片墨绿色的叶子后面。

      傅沉楼一直没有低头看怀里的男生。他走路的样子很僵硬,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目视前方的话,会看到空荡荡的校园和远处零星的灯光。低头的话,会看到那个男生的睫毛、鼻梁、和那颗藏在耳垂后面的痣。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于是就那样看着正前方,像一个被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一步一步地走。

      “如果你累了可以放下我。”

      男生轻轻地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客气。翕动颤抖的睫毛却透露着他的紧张与不安,像蝴蝶扇动翅膀,快得没有规律。

      傅沉楼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他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不累”太短了,“没关系”太正式了,“你怎么这么轻”太亲密了,每一个备选的答案都像是一颗不合尺寸的齿轮,塞不进这个沉默的缝隙。

      于是他什么都不说。

      男生的呼吸落在他脖子上,又轻又慢。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热起来,像一个慢慢被捂暖的暖水袋。他不说话了,手只是乖乖地搭在傅沉楼的肩上。

      沉默蔓延开来。

      直到走到医务室门口。

      医务室在这栋楼的一层,走廊尽头的那一间。窗户上贴着十字形的白胶带,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

      纤细的指尖突然触碰到傅沉楼的肩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的触感透过校服的薄面料传递过来,像一小片冰落在温热的皮肤上。

      “你放我下来。”

      傅沉楼向来迟钝。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信息在脑子里绕圈、找不到出口的慢。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在他不擅长的领域。

      几秒后,他才把人放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男生朝前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不需要任何人扶——他的表情写着“我可以的”,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他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悬空,保持这个姿势很吃力。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池边上,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洗手。

      很认真地洗手。

      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指缝、手背、掌心、指尖,每一个角落都洗到。挤了洗手液,搓出泡沫,白色的泡沫从他的指间溢出来,又被水冲掉。洗完一遍,又挤了一次洗手液,再洗一遍,再冲掉。

      洗完三遍之后,他才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擦——因为他找不到纸。

      然后他转过身,站回傅沉楼的面前。

      逼仄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医务室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起眼,眼神湿润,看着傅沉楼。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泄露了很多东西——有紧张,有不安,有一种“我该说什么”的无措,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傅沉楼于是又俯身抱他。

      这一次不需要犹豫。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着背,动作比上一次更熟练,更自然。男生没有挣扎,没有说“不用了”,只是在他弯下腰的时候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轻轻地呼出来。

      把他放在床上。

      医务室的床是一张窄窄的折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男生坐在床上,脚悬在半空中,那只扭伤的脚不敢用力,轻轻地搭着。

      他低着头,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白纸上。

      傅沉楼什么也没有说。

      他站在床边,看着男生的发顶。他的头发很黑很软,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天生的。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投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傅沉楼转身,径直离开了医务室。他走的很快,一刻也不曾停留,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廊不长,但他觉得那一小段路长得没有尽头。他经过洗手池的时候余光看到台面上未干的水渍,经过走廊的时候感觉到风从窗户灌进来。他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回头。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逃。

      但他确实在逃。

      于是理所应当地,他没有听见后来的谈话。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医务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裡里,姿态闲散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看着躺在床上的男生,目光里带着一种调侃的、长辈对晚辈的了然。

      “看来刚成年我们小时颂就春心萌动了呀。”

      床上的男生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看着傅沉楼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地、轻易地跳下了床。那只刚才还疼得让他眼眶泛红的脚,现在稳稳地踩在地上。他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转了转,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刚才那个一瘸一拐、捂着脚踝喊疼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喃喃自语的话听起来像撒娇,对着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对着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对这个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校医两个人的医务室。

      “坏死了,傅沉楼。”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藏青色校服的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手腕。那上面隐约有一圈红印——是刚才那个人握住他手腕时的印记。

      那个人握着他手腕的力气好大,大到简直要揉碎他的腕骨。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圈红痕。指腹按在泛红的皮肤上,微微用力,感受到了那一点酸胀的余痛。

      他的嘴角还翘着,眼睛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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