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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傅沉楼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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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楼在高三第一个学期的第二个月第三天,在学校差点和时颂撞上面。
在那时,他还不知道时颂的名字。
高三的楼道总是很吵。下课铃响之后的十分钟,走廊里塞满了人,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有人追着打闹,有人靠在墙上背单词。傅沉楼从教室后门出来,低着头,沿着墙根走。他走路的姿态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昂首挺胸的、理直气壮的走法,而是微微弓着背,下巴收着,像是想把身体缩得更小一些。
那个时候的傅沉楼算不得出彩。成绩勉强排在靠前的位置,不是拔尖的那种,但也不差。个子倒是很高,在同龄人里冒出一截,走在人群里总是能被一眼看到。但他融不进集体,总是独来独往。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听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午饭的时候别人结伴去食堂,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后门溜出去,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坐在操场最角落的台阶上吃完。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别人打篮球、踢足球、三三两两地聊天,他绕着操场最外圈跑步,一圈,两圈,三圈,跑到下课铃响。
不是没有人试图接近他。开学的时候同桌跟他搭过话,问他住不住校、周末怎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打球。他回答了,但回答得很简短——不住校、没安排、不去。每一个答案都是一扇关上的门。同桌试了几次,发现这个人不是矜持,是真的不想说话,就不再试了。
傅沉楼想躲开所有人。不想碰见本班或者任何会打量他的人,所以总是躲到国际部去。国际部和普通部之间隔了一整个操场和一排花坛,教学楼是独立的,连走廊的设计都不一样——国际部的走廊更宽,栏杆是白色的,墙上挂着学生的画作和摄影作品,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学校。
傅沉楼第一次去国际部是偶然。那次他吃完饭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走着走着就穿过了操场,穿过了花坛,穿过了那道没有门但所有人都默认有界限的隐形分界线。国际部的楼比普通部的新,楼道里铺着地砖,不是水泥的。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顶楼,发现天台的门没有锁。
锁是坏的。不是新坏的——锁扣上有锈迹,螺丝松了,整把锁歪歪扭扭地挂在门上,稍微用力一拉就能拉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
门开了。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边角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声响。四周有一圈矮墙,矮墙上装着避雷针,铁的,已经生了锈。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学校的全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普通部的教学楼灰扑扑地立在那里,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之后他常常去那里。不是每天,是一周两三次,在午休或者放学后的空档。他会带上一本书,坐在天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背靠着矮墙,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那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的声音,安静到他可以忘记自己在一个挤满了人的学校里。
因为熟练地干过这种事,傅沉楼轻而易举地撬开过很多把类似的锁。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只是比别人多一点耐心。锁这种东西,看起来坚固,其实只要找到那个松动的点,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打开。
那次他照常从天台下来,走的是国际部后面那条路。那条路很僻静,连接着一栋已经废弃的老教学楼。那栋楼本来是要拆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搁置着,窗户破了几个洞,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平时没有人走这条路,甚至连清洁工都不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回去的时候他选择这条最僻静的、暂时废弃的教学楼的路,却意外碰上了喂猫的男生。
那是在废弃楼拐角的地方。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那个男生蹲在墙根处,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正在往地上倒猫粮。
国际部的校服和普通部的校服不一样。普通部的是深蓝色,国际部的是藏青色,颜色更深一些,面料看起来也更挺括。藏青色的短袖衬得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在发光。他的后颈露在外面,线条纤细又柔软,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像一截白瓷。
他蹲在那里,很认真地给猫喂零食,动作小心翼翼的,把猫粮一颗一颗地摆在花坛的边沿上,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猫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瘦瘦小小的,蹲在他面前,脑袋一点一点地跟着他的手转。
傅沉楼在他身后站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不是打招呼,甚至不是多看两眼。他的第一反应是——躲进墙角,没有让自己被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那个男生根本没有回头,甚至不知道身后有人。如果他正常走过去,也许会说一句“你好”,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就这样擦肩而过。但他没有。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教学楼拐角处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男生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小零食,撕开包装,弯着腰递到猫嘴边。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叼走了,吃得津津有味。男生笑了笑,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他的脸傅沉楼没有看清——只是一个侧脸,轮廓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阳光从他的斜后方打过来,在他的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猫吃完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男生又摸了两下猫的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朵云从地上飘起来。
傅沉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尽头。藏青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被树叶的阴影吞没了。
他在墙角又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的教室。
那之后,他开始留意。
不是故意的——他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天台待的时间更长了,只是下楼的时候会走那条废弃楼的路,只是会在经过花坛的时候多看两眼——看那只橘白色的猫在不在,看猫粮有没有被添过。
但那个男生不常出现。一周可能一次,有时候两周都没有。傅沉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能不能认出他来。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他从头到尾只看到了一个侧脸和一个后颈。
但他记住了那个后颈。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的弧线,那截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那颗藏在耳垂后面的、很小很小的痣。
他记住了。
第一次正式和男生打交道是在第一个学期的第三个月了。
因为个子莫名又开始抽条。高二的时候他已经是班上最高的几个人之一,高三又窜了一截,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树。本来就显得怪异的性格让傅沉楼变得更加容易受人关注——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他不说话,不社交,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这种沉默在热闹的校园里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那天他路过篮球场,手里拿着一瓶水,正要绕道走。篮球场边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传球”“投篮”“防守”,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他低着头想快点走过去。
“嘿!你!”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傅沉楼停住了。他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穿着球衣,满头是汗,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那人的手掌很重,压在他肩上的力道像是想把他钉在原地。
“我叫苏扬,要不要加入我们?”苏扬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这么问他。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我已经决定了你来吧”的语气。
傅沉楼迟钝地没有答话。他看着苏扬的脸,又看了看篮球场上那些正盯着他看的人。有几个人他认识——同年级的,不同班的,但都叫不上名字。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耐烦,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看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
但苏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苏扬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往球场走了,嘴里还在说:“我们缺个人,你个子高,打前锋正好。你打过球吧?你看着就像打球的。”
傅沉楼就这样被拽进了球场。他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跑位、接球、投篮。他的动作不算漂亮,但很实用,该传的时候传,该投的时候投,没有花哨的假动作,没有多余的运球。球到他手里,要么传出去,要么出手。
那场球打完了,他们赢了。
苏扬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太牛了”,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你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傅沉楼从人缝里挤出去,拿起自己放在场边的水,走了。
苏扬在后面喊:“下次还来啊!”
傅沉楼没有回头,但他来了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