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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哭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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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完了?”
徐嘉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吃完了吗”或者“到了没”。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常源抬头看了一眼。
施宜从包厢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在沙发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他双眼赤红——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肿,是那种泪水已经被擦干了、但血丝还留在眼白里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面烧过,火灭了,烟还没散。表情却冷,冷得像一块冰。那种冷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了,多到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最后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叼进嘴里,动作很熟练。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短的一瞬,但足以让常源看清他的表情: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得像兔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打了两下才打着火。
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他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气氛沉默到空气都逼仄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倒酒,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响。几个陪酒的小男生已经识趣地退到了卡座的另一边,低着头玩手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但在那种沉默里,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施宜才沙哑着嗓音开了口。
“他至少带走了奖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眼眶充血,红得像兔子,声音却透着一种狠戾——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狠,是那种“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但我不承认我输了”的狠。
“我不算全输。”
常源挑了挑眉。“什么奖牌?”
“一万米的那个。”施宜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神落在茶几上某瓶酒的标签上,不聚焦。
“他为我跑的那个。这些年不管在哪里他都带着,哪怕如今这样,他也还是带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他还是在乎我的”,又像是在说“我至少还留下了这个”。
常源没有接话。他看着施宜,又侧头看了一眼徐嘉阳。徐嘉阳低着头,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常源转回头,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一万米的奖牌,傅沉楼不是没要?”
这次轮到施宜愣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底下的情绪已经全部消失了。他看着常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从笃定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的惊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更哑,还带着一丝颤抖。
常源没有重复。他偏过头,看向徐嘉阳。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很短,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擦过。
徐嘉阳开口了。他端着酒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别人身上发生的、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万米的那个奖牌,傅沉楼从来没有要过。”
施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
那枚奖牌,那枚被傅沉楼珍视了多年的、连施宜都不肯让碰的奖牌——如果比赛的那枚傅沉楼从来没有要过,那那枚奖牌是哪里来的?
“你从来没有观察过吗?”徐嘉阳微笑着开口了。
他的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的释然。
“那是一个纯金的奖牌。即使厚德再有钱,也不可能给每个第一名都颁发一个近五十克重的纯金奖章作为纪念。”
当所有猜测都被无情打破,最不可能、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结果,也已经成了答案。
那个一万米的赌注奖励,傅沉楼并没有要。
那么那个奖牌,到底是哪儿来的呢?
施宜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到了一个人——不,他一直在想那个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没有停止过。时颂。时颂。时颂。那张漂亮的、傲慢的、永远高高在上的脸。那个他永远比不过、永远替代不了的人。
所有的不解之谜好像都在此刻有了答案。为什么施宜有时候会觉得傅沉楼看着那枚奖牌偶尔会露出那种神游天外的、温柔的、让人心碎的表情——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枚奖牌上有他看不懂的秘密。
因为那压根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替别人保管。
徐嘉阳似乎没有看出施宜近乎寂灭的沉默。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依旧笑眯眯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老朋友聊天的轻松。
“你知道吗,傅沉楼只参加了那一年的一万米。在那年之前,颁奖的嘉宾从来没有变过。”
是谁呢?这是一个不用再说下去也已经显而易见的答案。能在一所私立高中的运动会上担任颁奖嘉宾的,能拿出一枚纯金奖牌作为特别奖品的,能让傅沉楼不计后果地跑完那一万米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质感。眼泪却如雨一般地流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面前已经凉透的酒杯里。
没有人再开口。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空。
苏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可能是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也可能是喝多了被送回去了。常源还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徐嘉阳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施宜什么时候离开的,徐嘉阳不知道。
他喝了很多。不是那种大口猛灌的喝法,是小口小口的、不间断的、像喝水一样的喝法。酒杯空了就倒,倒了就喝,喝了再倒。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灯光变得很亮,又变得很暗。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有人抱起了他。
那个人的手臂很有力,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很轻松地把他从沙发上端了起来。徐嘉阳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靠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是重叠的,天花板上的灯光拖出了长长的尾巴。
他笑了一下。不是对着谁笑,就是觉得应该笑一下。
“我喝醉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没有人回答他。
常源抱着他穿过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墙纸,有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外面的音乐声已经很远了,只剩下一层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频震动。
电梯门打开,常源抱着他走进去。徐嘉阳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常源的脸在前面,他的脸埋在常源的颈窝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这个画面看起来很亲密,像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姿势。然后他想,确实是。
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徐嘉阳认出这是常源在附近的那套公寓。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来——被人抱着,意识涣散,像一件易碎品。
常源把他放在床上。
床很软,床单是很滑的面料,徐嘉阳陷进去了一点。他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瞬。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隐藏式的灯带,暖黄色的光从四周打下来,在白色的石膏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
“我也喜欢过傅沉楼。”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
常源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徐嘉阳说的是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出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惊讶,没有安慰。就是“看出来了”三个字,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看穿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的事情。
徐嘉阳也抽出一支烟。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点了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特别浓,像一层薄薄的雾。
眼前的景象都涣散了——酒精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带拖出了好几条重叠的影子。但他的精神却很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于是他笑了一声。
“我嫉妒过施宜。”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散出来。他看着那些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扭曲、消失。
“比不过时颂就算了。但是施宜——凭什么。”
常源叼着烟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的灯光亮成一片,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近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有人在加班。灯火好亮,亮得晃眼,晃得他精神也迷蒙起来。
“这是我自己选的。”徐嘉阳说。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冷。那种冷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在说一件他很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想明白了很久,久到再提起的时候已经不会有太多波动的了。
“所以我总是习惯看着——看着傅沉楼爱别人。”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那些光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朵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我觉得施宜可怜,有时候也觉得傅沉楼可怜。”
他笑起来,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可是谁会觉得我可怜呢。”
徐嘉阳是世上最温柔最坚韧的树。他从来都包容着所有人——包容苏扬的嘴欠,包容常源的冷漠,包容傅沉楼的沉默。他总是在那里,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给人遮阴,给人依靠,从不说累,从不抱怨。谁都可以在他这里歇脚,谁都可以在他这里哭诉,谁都可以把他当作那个“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都在”的人。
可是他现在却在说——可怜。
自怨自艾的,说自己可怜。
这样的话,居然真的出自徐嘉阳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