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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傅沉楼没有 ...

  •   傅沉楼没有急着开车。

      他把时颂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调整了座椅的角度,让时颂能靠得更舒服一些。时颂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气。傅沉楼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低,暖风慢慢吹起来,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他没有马上挂挡,而是拿出手机,给陆程发消息。

      “明天去办房子的过户。”

      陆程秒回了一个字:“行。”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直接联系小唐,我让他明天等你。”

      傅沉楼打了两个字“收到”,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挂上了挡。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驶出了停车场。

      “到家了吗?”时颂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他扒着驾驶位的椅背,下巴抵在座椅的靠枕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傅沉楼。

      傅沉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时颂。”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时颂的脸颊还是热的,酒精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你要和我住吗?”

      时颂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他看着傅沉楼——傅沉楼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两个人在镜子中对视。

      犹豫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惊讶、不敢相信、犹豫、害怕。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傅沉楼没有计较他的犹豫。他的手从时颂脸上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的脸上交替变换。

      “如果不想,我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催促,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选择。

      “想的!”时颂连忙说。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好像生怕晚了一秒钟傅沉楼就会反悔。他从座椅上撑起来,整个人往前探,手抓住傅沉楼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我肯定——肯定要和你住的呀!”

      他的语气着急得要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

      他还要解释——也许是想说“我刚才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说”,也许是想说“我怕你只是随便问问”,也许是想说别的什么——嘴巴已经张开了,第一个字已经在喉咙里了。

      傅沉楼却先开了口,问了一个很突然的问题。

      “高一那次你要摔跤了我才拉了你一下,你为什么要洗手?”

      时颂愣住了。

      他的手还抓着傅沉楼的手,但力道松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光线一明一暗地落在他的脸上。

      “因为……”他迟疑着开口,语气懵懵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因为你刚打完篮球呀,手太脏了。”

      “那你是生气了吗?”傅沉楼又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隐约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牢牢地盯着时颂看——不是在后面看着后视镜里的影子,而是转过头来,正对着时颂的脸。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微微照亮两个的侧脸。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到现在他也记得时颂泛红的脸。那时时颂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只急忙忙地去洗手,洗了很久,反反复复地搓,指节都搓红了。他在旁边等了很久,以为时颂会生气地骂他一句,或者至少瞪他一眼。

      可是时颂什么都没有说,洗完手就走了。

      “没有生气。”时颂的声音小了很多。他低下头,不敢看傅沉楼的眼睛。脸颊又开始泛红了,红色从颧骨开始往外蔓延,很快染上了整张脸,又顺着脖子往下爬。

      “是你……是你一直盯着我看。”

      傅沉楼怔了一瞬。

      然后他“噗嗤”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压抑的笑,是真正的、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他的肩膀都在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收不住的弧度。

      “笑个屁。”时颂羞恼地低下头。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还是倔强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傅沉楼才不管他生气。他松开方向盘,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矜持只持续了两秒。时颂乖乖地从副驾驶爬了过去,动作不太灵巧——脚踩到了中控台的按钮,膝盖磕到了扶手箱,但还是很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他坐在傅沉楼的腿上,手也乖顺地揽上了傅沉楼的脖子。姿势很自然,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姿势长的。

      “生气了吗?”傅沉楼摸着他的脸颊和他对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震动和暖风呼呼的声音。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没有等你。”

      时颂的眼神闪了闪。他的目光从傅沉楼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嘴唇,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有一点。”时颂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诚实。

      “尤其是你还找了施宜,你明知道他喜欢你。”

      傅沉楼沉沉地笑了起来。那种笑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很低很闷,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动了一下。

      “谁叫你连点念想也不给我留下。”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时颂的鼻尖。

      “连猫都抱走。”

      时颂的脸更红了。他红得很彻底,从耳朵到脖子到锁骨,整个人都泛着一层粉色的光。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傅沉楼没有听清。但他听到的大概是“又不是我要走”之类的话。

      “要解释吗?”傅沉楼轻轻亲了一下时颂的指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时颂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还是要听我解释。”

      “都要的。”时颂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看着傅沉楼,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很认真的光。

      静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地趋近于同一个频率。

      时颂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捧住了傅沉楼的脸。他的手掌心覆在傅沉楼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的颧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亲了亲傅沉楼——不是之前那种落在嘴角的、偏了的吻,是正正的、嘴唇对着嘴唇的、很认真的吻。

      “傅沉楼,”他退开一点,看着他,“我不会再消失了。”

      傅沉楼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没有感动,没有释然,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像是这句话太重要了,重要到他的大脑需要花时间来处理,才能决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不是你的错。”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沉默让时间变长了——他才开口。

      “是我的问题。”

      “没关系。”时颂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小朋友。

      “我知道的,是我走了。我不怪你。”

      可是傅沉楼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看着时颂,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他盯着时颂,把时颂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自在,脸又红了一层。

      时颂伸出手,盖住了傅沉楼的眼睛。掌心贴着他睫毛的时候,傅沉楼眨了眨眼,睫毛在时颂的手心里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翕张的睫毛让手心泛着痒。那种痒从手心传到心里,又从心里传回手心。

      可是时颂是真的不生气。

      他很郑重地告诉傅沉楼:“没关系。”

      他是真的不生气,因为太知道傅沉楼是怎样的人。

      何况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那年他被哥哥时渊推进房间,时渊站在门口,开口就说:“他和别人在一起了。”语气是陈述的,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时颂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

      “我不理解你和爸爸为什么总觉得我绝食就是为了出去和他在一起。”

      时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问:“那你想要什么?”

      时颂看向窗外。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几朵云懒懒地飘着。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木,全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

      “自由。”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害怕被风吹散。

      包括爱与不爱的自由。

      时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颂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开口。

      “耐心等。”

      等待。自由的代价是等待。

      时颂也沉默下来。窗外有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到地上。

      “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给自己听的承诺。

      “出去还找他吗?”时渊问。

      “找的。”

      “归根究底还是想要他。”时渊冷笑了一声。

      时颂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是。”

      过了几秒,他又说:“是。”

      最初其实只是想要被爱。想要有人看着他,想要有人在乎他,想要有人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可是爱啊,爱从来不由人。它不讲道理,不讲条件,没有保质期,也无法被替代。

      时颂思考了很久,很认真地开口:“也不完全是,哥哥。他已经爱上别人了,所以我没有想回去和他怎么样。只是想去看看他。”

      只是想去看看傅沉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不是弯成那两道弧,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沉默。如果傅沉楼幸福的话,时颂也愿意离开。

      “不爱也没有关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颂眼里有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落下来。可是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很温柔,是很真挚的温柔。

      “哥哥,如果傅沉楼生活的幸福的话,不爱我也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有一点发抖,但被他压住了。

      “我自己也会好好的生活下去的。我会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此时,在车里,在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的光影里,时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和傅沉楼很认真地说:“傅沉楼,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有很多,你不是唯一一个。”

      他顿了顿,把傅沉楼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不必自责。”

      傅沉楼看着他。

      车厢里很安静。发动机低沉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遍全身,暖风呼呼地吹着,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微微飘动。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时颂的脸上交替变化。明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暗的时候,他的轮廓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那道温柔的弧线。

      傅沉楼伸出手,把时颂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

      他把脸埋在时颂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被发动机的声响盖住了,听不真切。

      但时颂听清了。

      他把脸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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