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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傅沉楼到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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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楼到卡座的时候,时颂已经睡着了。
卡座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茶几上的几盏小烛台亮着,火光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时颂蜷在沙发的角落里,头靠着靠背,脸微微侧向一边。他的脸红红的,泛着粉,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暖气熏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瓶子。威士忌的、红酒的、还有几瓶啤酒。时颂面前的那个威士忌瓶已经空了,瓶底只剩薄薄一层,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傅沉楼俯身抱他,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着背,把时颂整个人从沙发上端了起来。时颂的身体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头自动靠上了他的肩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鼻息落在他的颈窝里,又轻又暖。
直起身的时候,他直白地看了苏扬他们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就是很直接的、带着疑问的扫视。
“可不怪我们。”苏扬笑嘻嘻地摆手。他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酒后的红,表情倒是清醒的。他一只手指着那几个空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急切。
“他自己要喝的,我们可没劝酒。”
傅沉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时颂脸颊上的粉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是深红色的。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浓,混着他自己原本的味道,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微甜的香气。
“不喝一点?”徐嘉阳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慢慢地流下去。他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要不要坐下来聊两句。
“不了,要开车。”傅沉楼说。他的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包厢里和施宜说了那些话。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怀里的时颂穿着白色的外套,黑白分明,像一幅对比度很高的画。
徐嘉阳和常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徐嘉阳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常源的嘴角动了动。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次真的……”徐嘉阳斟酌着开口。他选词选得很慢,像是在找一个既不显得太关心又不显得太冷漠的说法。“处理完了?”
“嗯。”傅沉楼说。
他没有多解释一个字。他侧过头,借着常源手里的烟点了个火——常源已经把烟递过来了,他低下头,烟尖对烟尖,火苗从一支烟跳到另一支烟,闪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在烛光里显得特别浓。
蓦地,他轻嗤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终于”的感觉。他摇了摇头。
“是因为……”常源慢慢开口。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试探一个不太好问出口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傅沉楼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
“是。”傅沉楼打断了他。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烛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顿了几秒,看向徐嘉阳。
“徐嘉阳,他说的没错。”
徐嘉阳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闪躲。几秒后,徐嘉阳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让人家哭成那样,你也忍心。”
傅沉楼叼着烟,烟雾从他唇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伤心两天就过去了。”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烟雾从他鼻腔里散出来,散成淡灰色的雾。
“毕竟我当初也伤心了几天不是。”
常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苏扬也看着他,嘴巴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爱得死去活来?这就结束了?”苏扬的语气夸张,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他的眼睛看看傅沉楼,又看看他怀里的时颂,再看看空了的酒瓶,好像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信息。
但他的话里没有丝毫的指责,只是那种朋友之间的、没心没肺的玩笑。
傅沉楼懒得理他。他换了个姿势,让时颂在怀里躺得更舒服一些。时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他抱着人转身,准备离开。
“一直是他?”
常源冷不丁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卡座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傅沉楼的脚步顿住了。
苏扬茫然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常源和傅沉楼之间来回了几次,嘴巴张着,脑子里的齿轮正咔嚓咔嚓地转动,但还没有咬合上。
几秒后,傅沉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轻轻的。他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让它挂着。
“一直是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嘉阳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了然的东西。
“开车注意安全。”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傅沉楼只是参加了一个普通的聚会,现在要回家了。
傅沉楼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抱着时颂走了。背影穿过卡座之间的走廊,穿过舞池边上的人群,穿过那些迷离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一步一步地走向出口。时颂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睡着了的猫。围在门口等车的几个女人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人出来,窃窃私语了几声,又转过头去。
卡座里安静了两秒。
苏扬急得抓耳挠腮。他看看徐嘉阳,又看看常源,又看看徐嘉阳。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敲来敲去,眉毛拧成一团。
然后他突然也反应过来了。
“我操——高中也是他???”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卡座里炸开。旁边几个陪酒的小男生被吓了一跳,有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常源“噗嗤”笑了出来。他笑得不大声,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苏扬完全没有心思管他笑不笑。他的脑子还是乱的,像一团被人搅乱了的毛线,找不到头在哪里。
“我操!我操!我操!!!”他连说了三个“我操”,每一个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个是震惊,第二个是不可置信,第三个是恍然大悟之后的无话可说。
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靠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过去十年的记忆。
“那他那天还说不熟。”苏扬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委屈。
“是不熟啊。”徐嘉阳笑眯眯的。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
“统共见了不知道有没有二十次,连名字都不敢问。”
苏扬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久久没有合拢。他看着徐嘉阳,又看看常源,确认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常源点了支烟,没有看他。
“你说傅沉楼???不敢问名字??”苏扬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那个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开会的时候把一桌子人怼得哑口无言、在商场上从不露怯的傅沉楼——不敢问一个人的名字。
“那施宜呢??傅沉楼不喜欢他还谈这么久?”
徐嘉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眯着眼笑,笑容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也很模糊。
“谁知道呢。”
施家破产那段时间,刚好碰上傅沉楼第一次独立做项目。他每天应酬喝到近深夜下班,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凌晨。周末还要坐六个小时火车去陪施宜一晚上,第三天一大早又坐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洗个澡换身衣服,直接去公司。
如果真的没有付出过真心的话,这样的路也实在是太远了些。
可是施宜出轨了。徐嘉阳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傅沉楼给他打了个电话。凌晨一点多,徐嘉阳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以为傅沉楼打错了。
接起来之后,那边没有声音。不是信号不好,是傅沉楼没有说话。徐嘉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像是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在大口大口地换气。
徐嘉阳没有说话。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在哪里”,他甚至没有叫傅沉楼的名字。他就那样举着手机,陪着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徐嘉阳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傅沉楼才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徐嘉阳,是我的错。”
徐嘉阳突然就轻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无奈,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说:“没错,是你傅沉楼的错。”
这不是嘲讽。他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绕弯子。傅沉楼说“是我的错”,徐嘉阳说“没错,是你的错”。因为徐嘉阳知道,傅沉楼说这句话并不是在忏悔,而是在做一个了结——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翻篇。
因为傅沉楼就是那种人。他不怪别人,他只怪自己。
“就到这里。”傅沉楼说。他从来不说废话,那天也一样。可是那句话他重复了两遍,一字不差。
“就到这里吧。”
这场荒唐的闹剧啊,在那年其实就已经该谢幕了。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是四年后,不应该是拖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遍体鳞伤。
徐嘉阳想,是真的动容过的吧。傅沉楼对施宜,哪怕没有年轻时那么热烈而虔诚,却也真的付出了期盼与感情。那些付出不是假的——那些周末的火车票不是假的,那些深夜里赶着做兼职的疲惫不是假的,那句“你要怎么办呢,你那么笨”不是假的。
只是施宜辜负了。轻而易举的,毫无察觉的,理直气壮地辜负了。
傅沉楼是只愿意往前走的人。他才不肯回头看。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装进一个箱子里,封好,贴上“过去”的标签,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管那个箱子有多重,不管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声响,他都不回头。
可是时颂走的跌跌撞撞,却还是来到他身边。
时颂抱着他,说“傅沉楼,我不会再消失了”。时颂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跑得很急,跑得很笨,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没有变过。
他没有变过。一路走过来,居然让傅沉楼知道,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是傅沉楼的错。徐嘉阳想。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傅沉楼和施宜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施宜来找过他。
施宜那时候的表情阴鸷,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嘲讽。他说:“我不相信傅沉楼能做到像对待时颂一样对待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徐嘉阳那个时候没有说话。他不喜欢施宜,从第一天就不喜欢。但他自认为了解傅沉楼,所以笃定傅沉楼是从来不会吃回头草的人。他想,只要傅沉楼和施宜在一起的时候是认真的,那就够了。
可是真正见过傅沉楼对待时颂的样子,徐嘉阳才意识到——不一样。
傅沉楼对时颂,十二年前隐藏,十二年后心软,一直都不一样。不是“吃回头草”,因为时颂从来不是“回头草”。时颂是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的、那个封起来的箱子里最重的东西。他以为他封好了,其实从来没有。
徐嘉阳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
不可置信的,傅沉楼居然也没有变过。
他看向傅沉楼抱着时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时颂在傅沉楼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白得发亮。傅沉楼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偶尔侧头看一眼怀里的人,侧脸在暧昧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徐嘉阳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