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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包厢的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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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音乐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层闷闷的低频震动,从地板传上来,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无比的鼓。
房间里只有傅沉楼和施宜两个人。沙发是深色的,茶几上放着几瓶没开的酒和一桶冰,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泡着酒瓶,标签湿了,卷起了边。空调的温度开得很高,闷得人有点发慌。
“要聊什么呢?”
傅沉楼先开的口。他在沙发上坐下了,姿态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很多,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印,但不那么明显了。这两天休息得很好,疲倦的精神已经恢复,眼神清明,语气很真挚——不是客气,是真的在问。
施宜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几次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那么多话堵在喉咙里,要先说哪一句。问为什么分手,问傅沉楼为什么这么绝情,问那个人为什么是时颂。最后选出来的那一句,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刺痛的味道。
“为什么是他?”
“我也很惊讶。”傅沉楼说。
他说惊讶,神色却一点也不震惊。叙述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已经被消化了的事实。
“是他来找我的。”
施宜做了很多次心理准备。来之前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傅沉楼可能会骂他,可能会冷着脸不理他,可能会像以前每一次生气一样,等他哭够了哄一哄就没事了。他没有想到傅沉楼会是这个态度——不骂,不冷,不哄,就是很平和地、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一样,平铺直叙地说话。
可是他还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红了眼眶。眼眶红得很快,从眼尾开始,红色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往外晕开。
“你呢?”施宜的声音在发抖,他使劲压着,但压不住,“你…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傅沉楼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很温柔的动作——手臂伸长,纸巾的边缘朝着施宜的方向,整整齐齐的,像他做每一件事时那样,妥帖得无可挑剔。
可是施宜伸手去接的时候,想顺势握住他的手,傅沉楼避开了。动作很轻,不着痕迹的,像是无意之间抽回去的,但施宜知道那是有意的。
“没有在一起。”傅沉楼说。
他看着施宜,目光很坦然。
“我还没有从我和你的分手走出来。”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施宜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嘴角往上牵,眼泪往下掉。
“我以为,你当年……”
“我决定和你试试的那天。”傅沉楼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烟盒里抵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烟尖。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陪着我断断续续上了四五个月的课。你那么莽撞,哪怕两处跑累得睡不了觉也要践行到底你要追我的话。明明困得要命,头都一点一点的了,还要努力睁大眼睛看我。”
他顿了顿,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地散出来。
“还是小朋友,可是你那么勇敢。”
傅沉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我想,我也不能总是陷在过去。”
施宜掩面而泣。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傅沉楼,我真的……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张脸都在发抖。他想说“我真的喜欢你”,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哭声。
“我相信你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我。”傅沉楼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说我们试试的时候,你一下子就泪汪汪的了。可是还要自己止住眼泪,还知道要压着声音,小声的又可怜地来握我的手,说——傅沉楼,你不能后悔。”
他把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弹了一下,烟灰落进烟灰缸里,散了。
“我一度是很后悔的。”
施宜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傅沉楼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控诉,是一种很平静的、经过了很长时间冲刷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傅沉楼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推开了施宜伸过来想牵他的手。
“在你表白的那天,我不应该和你说那样的话,让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患得患失。”
他的声音很平。
“我想,高中多爱时颂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应该让你总是因为这件事伤心。”
傅沉楼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总是温柔又沉默的,做得大过于说——会记得施宜所有的喜好,会在施宜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会在施宜发脾气的时候安静地等着他消气。但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不说“我在乎你”,不说“你为什么让我伤心”。
他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咽下去,消化掉,从不吐出来。
现在他却在如此直白地剖析着自己溃烂的伤口——掀开皮肤,露出底下的血肉,指给施宜看。
施宜的哭声再难自抑。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是号啕大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他啜泣着,几乎是恳求着傅沉楼。
“我错了,傅沉楼,你不要……不要再说了。”
“我那年做很多份兼职。”傅沉楼没有停。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那样慢。
“其实还做了个手术。没敢让你知道,徐嘉阳给我签的字。”
施宜的哭声戛然而止了一瞬。他瞪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张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傅沉楼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夹着烟的那只手。
“你知道我进病房的前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抬起眼,看着施宜。
“我想,你要怎么办呢。你那么笨,该怎么照顾好自己。”
那一年施宜家破产。从锦衣玉食到一无所有,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施宜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从住别墅、开跑车、刷卡不眨眼,到连学费都交不起、连吃饭都要算计的地步。
是傅沉楼给他交的钱。不止学费,还有生活费,还有他偶尔想要的一个包、一双鞋。施宜没有问过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以为傅沉楼家里有钱,以为那些钱来得容易。他只是愧疚地趴在傅沉楼胸口掉了几滴眼泪,说“沉楼你对我真好”,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他不知道傅沉楼同时在打几份工。不知道傅沉楼为了多赚一份薪水,每天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白天还要上课。不知道傅沉楼做了一个小手术,甚至是徐嘉阳签的字。
那些年傅沉楼总是很累。眼下总是有青色的阴影,饭量比从前大了但人却瘦了,偶尔坐在一起的时候会突然走神。施宜注意到了,但只是觉得“他工作太辛苦了”,从来没有多想过。
施宜终于忍不住了,伏在桌上痛哭起来。不是因为愧疚——那些情绪太复杂了,愧疚、后悔、心疼、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的疼痛。他哭得浑身发抖,指尖都发白。
傅沉楼那段时间和他生过一次气。那是在施宜说不想上学了、想退学的时候。傅沉楼从来不对他发火,那是唯一一次。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是:“施宜,你总是这样,以后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呢。”
施宜那次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把手边的东西摔在地上,质问傅沉楼是不是想和他分手,是不是因为他家破产就想分手了。他无理取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沉楼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对你总是愧疚的。”傅沉楼笑了一声。
“我承认,我再也没有办法做到像喜欢高中的时颂那样专注又炙热地喜欢任何一个人。可是施宜,其实徐嘉阳也和你说过的——如果没有真心,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施宜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记得那句话。在傅沉楼去总公司的最开始那段时间,他总是疑神疑鬼,总是担心傅沉楼会不要他。苏扬不理解,苏扬说:“高中傅沉楼就喜欢你到那种地步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放心他的。”苏扬以为傅沉楼高中喜欢的也是施宜。
施宜红了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能说出口——傅沉楼高中喜欢的不是他,傅沉楼高中时趴在走廊栏杆上望着的那个人不是他,傅沉楼在课桌上刻的那个名字不是他。他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徐嘉阳没有提以前。徐嘉阳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施宜,其实你应该明白,傅沉楼如果没有决定要放下,他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施宜心里,扎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它拔掉了,现在才发现它一直卡在那里,卡得很深。
“可是——可是傅沉楼——”
施宜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压抑的哭,是撕心裂肺的、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吼出来的那种哭。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被厚厚的墙壁吸走了,传不到外面去。
“那些都是……都是我偷来的……你不……你不明白……”
他哭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被哭声切成了碎片。偷来的。那些和傅沉楼在一起的时光,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温柔,那个人的沉默,那个人的好。都是他偷来的。从时颂那里偷来的。趁时颂不在,趁傅沉楼心碎,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