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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今年常 ...

  •   今年常州的雪好像下起来就不打算停。
      傅沉楼把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没有马上熄火。引擎低沉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暖风呼呼地吹着,把车里的空气烘得干燥。
      手机亮了一下,上微信的添加好友通知。
      施宜换了个微信号加他,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一串乱码。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一直加。”
      傅沉楼看了几秒钟。他把通知划掉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先去了趟公司,做一个项目的交接,完成后去了副总办公室。
      陆程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进来,从桌后站了起来。
      “好好休息一下,”陆程说,语气难得地没有那么公事公办,“晚点再上班也没有关系,要调整好身体。”
      傅沉楼点头之际陆程已经递过来一份合同书,很认真地看着他。
      “这件事,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你同意,等你回来我们就跳出去。”
      合同书封面上印着一家新公司的名字。傅沉楼接过,翻了翻——不是第一次看这份合同了。半年前陆程就和他提过,他不愿意久居人下,想自己出来干,第一个邀请的就是傅沉楼,那时候傅沉楼拒绝了。
      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常州并不是他的归属,现在倒没有了这个顾虑。
      他想了想,把合同书收进了公文包里。
      “我会认真想好的。”
      “最近在租房?”陆程又问。他点开手机屏幕,翻了几张照片,把手机递过来。
      “我在景云那边有套房子想出手,装修后没有入住过,要不要考虑定下来?”
      傅沉楼接过手机,房子是简约风格,灰白色调为主,但和一般精修房不太一样的是,主人大约不喜欢冷冰冰的感觉,地板全部用了实心的黄木,暖黄色的,看起来暖乎乎的。客厅很大,落地窗,采光很好。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面是白色的石材。卧室的照片只有一张,床头的墙刷成了深灰色。
      他看了两遍。
      “我目前手上现款不够。”傅沉楼思考片刻,把手机还回去。
      “你要我打折给你,”陆程嘴角微微上扬,点了支烟,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还不够的话后面再说。”
      傅沉楼看他一眼,懒洋洋地也笑了起来:“陆总这是打算捆住我了。”
      “对。”陆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你之前不肯留在常州,我自然不为难你。你现在有了留下来的心思,我肯定是要你留在我身边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打量的目光落在傅沉楼身上,那种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怎么突然肯松口了?”
      “分手了。”傅沉楼眉心微蹙,语气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不打算再回那边了。”
      “好事。”陆程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笑,笑容里有几分真心的欣慰,“我给你的舞台一定比那边大。”
      傅沉楼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想入手的话微信发个消息给我就行,我让小唐带你办过户。”陆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好好休息。”
      “好。”
      傅沉楼应了声好,转身离开总裁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皮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朝他点了点头,他颔首,然后靠在电梯角落里。
      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发动车,而是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陆程发来的那几张照片。房子确实不错,位置也好。
      傅沉楼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客厅、厨房、卧室、阳台、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想发过去。没有来由的,就是不想发了。
      疲倦地揉了把脸,傅沉楼趴在方向盘上小憩。车里的暖气还没有完全散掉,座椅的弧度刚好能让他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几天好像怎么都睡不够。明明什么正经事都没做,就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醒的时候居然已经快一点半了。
      他是被手机上的一条推送吵醒的——某个APP的新闻通知,和一个他完全无关的社会新闻。他看了一眼时间,愣住了。他居然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脖子有点僵,手臂被压得发麻。
      傅沉楼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动了车。
      驱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比刚才更憔悴了一些,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到小区的时候雪还在下。他把车停进车位,在车里坐了几秒,拔了钥匙。
      开门的动静特意放轻,怕时颂在睡午觉。
      门开了之后,玄关很安静,鞋柜上放着时颂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歪歪倒倒的,傅沉楼换鞋的动作停了,因为他看到了时颂。
      不是在卧室,而是在沙发上。
      时颂蜷缩着身子,侧躺在沙发上,膝盖屈起来几乎抵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碎发。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傅沉楼的衬衫,衣摆掀起来了一点,露出一截腰。
      看着可怜得要命。
      傅沉楼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进门。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轻手轻脚地往里走。走几步,视线习惯性地扫过餐桌。
      然后他停住了。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饭菜——两菜一汤,两碗米饭,筷子摆在碗的右边,勺子放在汤碗的勺托上。菜的色泽已经不再鲜亮,番茄炒蛋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青菜的颜色发黄发蔫,汤上飘着一层凝固的油。
      是现炒的。却并没有被品尝过的痕迹。筷子干干净净的,碗里的饭一粒都没有少,汤碗里的汤还是满的。
      已经放凉了。
      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突然就崩断了。
      不是慢慢松开的那种崩断,是“啪”的一声,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某一个瞬间终于承受不住了。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从胃部涌上来,沿着食道往上冲。
      傅沉楼几乎是难以自控地冲进了厕所。他甚至来不及关门,整个人扶着墙对着马桶,难以自抑地呕吐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是空的,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但身体不管这些,它执意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一阵一阵地痉挛,干呕到眼泪都出来了。
      胃部好似痉挛,好似要呕血。他的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疼,食道像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按着胃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的动静太大,吓醒了时颂。
      外面传来“咚”的一声——时颂从沙发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但他顾不上疼,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怎么吐了?!”
      时颂直接跪在他身边,膝盖磕在瓷砖上的声音很响,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他的手拍着傅沉楼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力道不重,但因为着急所以拍得很快。
      傅沉楼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缓了缓。胃还在抽搐,但干呕的冲动慢慢退了,只剩下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和浑身脱力后的虚汗。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
      第一件事却是去抱时颂。
      他弯下腰,两只手穿过时颂的腋下,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时颂的膝盖磕红了一块,脚底踩着凉冰冰的瓷砖,整个人比他矮了一大截。
      “你说话呀。”时颂推他,不肯要他抱。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推傅沉楼胸口的力道却不大,像是怕推重了会把他推倒。“傅沉楼,要不要去医院?”
      推了两下见推不动,时颂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只好不再拒绝,乖乖地被他抱起来。他的手绕到傅沉楼背后,攥着他的衣料,指尖微微发抖。
      “没事。”傅沉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抱着时颂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都靠进时颂怀里,闭着眼。时颂的身体很小,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但没有躲开,用肩膀顶着他。
      “那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时颂轻轻地抚过他的眉眼,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语气很温柔。
      “没吃饭,胃痉挛了。”傅沉楼说。他抓住时颂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依旧闭着眼。他的手很大,把时颂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按在心口的位置。心跳透过肋骨、透过肌肉,传到时颂的掌心上,一下一下的,不太规则。
      “那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了饭你再睡吧。”时颂说。
      倦意在心情放轻松后又涌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危机解除了,困意就像潮水一样卷土重来。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委屈。
      “傅沉楼,你刚刚吓死我了。”
      “不是叫你不要等我吃饭?”傅沉楼说。他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时颂的颈窝里,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时颂的皮肤。
      “鬼才等你。”时颂哼了一声,推他,“我睡着了忘了,你不要再靠着我,重死了!”
      还是这样,一被揭穿就翻脸。
      手机响了。傅沉楼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湖景的号段。他准备挂断,手指已经移到了红色的按钮上。
      时颂板起了小脸,瞪着傅沉楼:“你接。”
      傅沉楼想说话,被他捂住了嘴巴。时颂的另一只手按了接通,然后点了免提。
      第一声就是哭腔。
      “老公。”施宜的声音委屈得要命,带着那种熟悉的、傅沉楼听了无数遍的哭腔,“我在小区门口,他们不让我进去。”
      傅沉楼皱眉。他看了一眼时颂——时颂正瞪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线,眉毛压着,整张脸写着“你敢”两个字。
      他拿开时颂的手,握进手心。时颂的手指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但眼睛还是瞪着的。
      “我不觉得我们有再见面的必要。”傅沉楼说。
      施宜哽了一下。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放得很软,软到几乎不像他。
      “分手了也可以……也可以做朋友呀。”
      傅沉楼没说话。
      “傅沉楼。”时颂瞪他,已经气得要命,声音却还是自觉放得很轻,生怕电话那头听见,“你敢!”
      气鼓鼓的像只仓鼠,傅沉楼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笑,从鼻腔里泄出来。他没说敢,也没说不敢。
      施宜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什么——“老公,你旁边有人吗?怎么不理我呀?”
      “既然分手了,”傅沉楼平静地应他,“我觉得我们彼此之间不再适合用这样的称呼。”
      那头沉默了两秒。
      “哥。”施宜换了个称呼,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哥”这个字被他叫得又软又黏,像是一块快要化掉的糖。
      “挂了。”傅沉楼说。不等施宜再开口,他径直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时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叮嘱。他一字一顿的,像是在给傅沉楼上什么非常重要的课:“你见面也不准心软。像他这种原因出轨的,只要你硬不起来,他就还会再出轨的。傅沉楼,你不能再戴绿帽子了,不然大家都会怀疑你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傅沉楼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
      本来并不在意这件事的。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提起,突然就觉得很不爽。
      “这么在乎我硬不起来?”傅沉楼挑了挑眉。
      时颂的耳朵瞬间冒起热气。不是慢慢变红的那种,是突然一下——从耳垂开始,红色像被点燃了一样往四周蔓延,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脸也红了,从颧骨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打翻了红色的颜料。
      “我不在乎。”他说,声音小了很多,“我觉得没关系的。”
      “真的?”傅沉楼似乎并不相信,盯着他看。
      “真的呀。”时颂信以为真,着急起来,语气变得急促而认真,“我也不热衷于这个的,我都没有想找人做过。”
      为什么不呢。傅沉楼看着他想。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会蠢成这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他。可是人多卑劣啊——傅沉楼这样想着,却还是不免雀跃。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灌进了一股热气,涨得满满的,满到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高兴过了头,居然会有落泪的想法。
      他仰头呼吸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下一秒话锋却蓦地一转:“也没有想过和我?”
      时颂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瞪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连脖子和锁骨都泛起了粉色。眼睛湿润润的,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别的什么情绪催的。
      看起来羞涩得快要红了,下一秒就要哭了。
      傅沉楼终于觉得自己恶劣。他那些试探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拿刀子扎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太恶劣了。他想要打住——
      下巴突然被摸了摸。很温柔的动作,指尖在他的下颌线那里轻轻划过。
      时颂的手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你不要再这样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试探我了。”时颂说,语气认真又怜悯,那种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傅沉楼,这个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很重要。”
      傅沉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的。”时颂举起手,三根手指竖起来,作发誓状。表情虔诚得像教堂里的圣徒。
      傅沉楼无情地起身,冷着脸走向厨房。
      脑回路清奇。早知道和时颂聊天还不如吃饭——说的话没一句他爱听的。每一句都认真地戳在他的意料之外,每一句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做饭,他还要重新做饭。
      身后传来时颂的声音:“你去哪呀?”
      厨房的灯亮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案板上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
      时颂光着脚站在沙发旁边,脚趾因为地板凉而微微蜷着。他看着傅沉楼走进厨房的背影——那个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的背影。
      他抿了抿嘴,嘴角却偷偷地弯了一下。
      那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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