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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傅沉楼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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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楼醒的时候,时颂睡得还很熟。
窗帘没有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时颂的脖子上,从他喉结下方斜着切过去,沿着那道疤痕的走向,像一柄光的刀。
时颂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均匀,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小孩子一样无辜。
傅沉楼看了一会儿那道疤。
很长一道,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衣领里。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偏白,边缘不规则,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看着有些惊人——不是狰狞的那种惊人,而是让人觉得痛的那种惊人。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
指尖触上去的触感和正常皮肤不太一样——更光滑一些,几乎没有纹理。
时颂没有醒。
傅沉楼把手收回来,掀开被子,起床。
他把被子重新掖好,把时颂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去,又把枕头往他脸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起床做早餐。走进厨房的时候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手机,一边淘米一边看了一眼。
三十多条短信。均来自陌生号码,有十几个不同的号段,应该是施宜借了别人的手机或者用软件生成的新号。不用标注,只看内容也知道来自于施宜。
内容反复,语气切换得毫无逻辑。
乞求的时候卑微到了尘埃里——“老公我求求你了”“你不能不要我”“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生气的时候又一味诘责——“你是不是也提前找好了下家”“怪不得你这次这么绝情”“傅沉楼你有没有良心”。悲伤的时候又恳求——“我不接受”“我离不开你”“不会有下一次了”。
三十多条短信,像一个人在心碎和愤怒之间反复横跳,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傅沉楼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没有回。
他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被他调小了火,盖上锅盖。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
思绪不着边际地飘远。
八年前的某一天,施宜第一次出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但施宜复读了一年,傅沉楼先进了公司,施宜还在大二。
常州的总公司向傅沉楼抛出了橄榄枝。那是一个从同龄人里杀出来的机会,他没有犹豫太久就接了。从此两个人开始聚少离多。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续出差,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中间连回酒店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最长的一次,他们将接近半年没有见上面。
在他们异地恋的第二年,施宜出轨了。
是意外发现的。施宜被宠坏了,从来没有想过要多仔细地掩藏什么。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习惯了撒个娇就能解决问题,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也要藏好手机。
也没有想到就那么巧,傅沉楼看到那个男人发给他的消息。
那个男人的头像是一张腹肌照,备注是一个日期和两个数字。傅沉楼记得很清楚——周三,17,4。他没有立刻明白那串数字的意思,是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它们意味着什么,含蓄又直白。
他看见施宜在那个聊天界面里撒娇抱怨。语气是傅沉楼熟悉的那个施宜——“老公今天好累”“想你了”“什么时候来看我”。只不过这次叫的不是他。
施宜和那个男人控诉,说男朋友好闷,只知道提供经济支持,却没有办法给予情绪满足。施宜的原话是“这样和ATM机有什么区别”,语言直白得血淋淋。
对面男人赤裸地问施宜:“你男朋友难道不能满足你?”
施宜说可以。然后下一条消息发了一张照片,尺度大得惊人,点开是近乎媚态的语气——他说男朋友根本不喜欢做,想让哥哥来。
傅沉楼往下接着翻了翻。
下一条消息隔了三天左右。对面男人发来一个视频,封面已经揭露了主人公。男人说“飞一千公里睡你一遭,值了”。施宜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哥哥好厉害”。
傅沉楼看完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一条不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划屏的动作和平时翻邮件一样快。然后他点进了那个视频。
冷眼看着施宜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媚态横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观看体验。画面里的人是他认识了三年、在一起了两年的男朋友,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施宜的表情、声音、身体的动作,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傅沉楼没有觉得情绪波动很厉害。
他只是把那部手机放回了原处,然后去了一趟医院。
他做了全套的性病筛查。在等待结果的几天里,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想。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吃饭,正常睡觉。结果出来的那天,他看着报告单上所有的“阴性”字样,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回来之后他意外地发现——他硬不起来了。
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但比傅沉楼本人还觉得突然并且无法接受的是施宜。
他几经尝试,但那个器官好像不再属于傅沉楼本人,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傅沉楼平静地看着施宜百般实验,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被反复检修。每一次尝试都失败,每失败一次施宜的表情就多一分挫败。
后来傅沉楼一言不发地跟着施宜去看了医生。男科、内分泌科、心理科,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性激素六项正常,血糖正常,血脂正常,甲状腺功能正常,各项指标都在参考范围内。医生斟酌了很久的措词,说这种情况有时和心理因素有关。
但是查不出任何具体的问题。
久而久之,施宜终于也放弃了。
有一天晚上,施宜泪眼婆娑地趴在傅沉楼胸口哭。
他说,老公我永远不会放弃你的。
傅沉楼摸着他的头发,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们在一起一个月不到,施宜就约他开房了。那时他第一次提起“做”这件事。傅沉楼没有答应。不是不想,是觉得太快了。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慢,要确定了,要准备好了,要做足心理建设了,才能迈出那一步。
傅沉楼在他们一周年的时候才真的和他做。
第一次做得很一般,施宜撒娇抱怨他太闷,说他不够主动,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傅沉楼听了,学了一些,但始终谈不上热衷。他对性这件事远谈不上热衷,多是为了满足施宜。后来聚少离多,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更少。再后来他阳痿了,连这仅有的少的可怜的□□次数都彻底归零。
傅沉楼没有多在意。
傅沉楼没有揭开那次出轨。他甚至没有提过“我看到你手机了”这句话。他只是很认真地和施宜说,他不在的时候,施宜要照顾好家里。
他理解施宜的重欲。他实在不能很好地满足施宜,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施宜的错。于是他把底线放低了——只要施宜不把人带回家,或者说,不动心,傅沉楼就愿意维持现状。
这个圈子里恋爱实属不易。他是施宜的初恋,一谈就是三年。
傅沉楼不打算轻而易举地放弃这段感情。
可是磕磕绊绊地又坚持了七年,如今却还是走到了尽头。
手机屏幕接连亮起来。五六个陌生电话,屏幕上有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一排没有紧闭的门。
傅沉楼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拉黑,没有打算回拨过去。
也许施宜这次真的悔过了。他从来没有向傅沉楼低过认过错,这次却哭求的近乎卑微。但傅沉楼确确实实不想再把底线往下移了。
粥盛出来的时候,时颂刚好出来。
他只穿了一件傅沉楼的衬衫。白衬衫,是他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时颂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可能是早上醒来之后找不到自己的衣服了,就随手抓了一件穿上了。衬衫在他身上大得不合常理。
袖子长得盖过指尖,只露出最前面的一小截指节。衣摆的长度勉强盖住屁股,下面两条光裸的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全部露在外面。衬衫的下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若隐若现的。
时颂睡眼朦胧地走出来,脚步虚浮,像一艘没有锚的船。他在餐桌前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软绵绵地趴了下去,脑袋搁在手臂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好几缕,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去刷牙。”傅沉楼说。他一只手端着粥锅,另一只手扶住时颂一点一点往下坠的脑袋。
他的手指插进时颂的发间,撑着他的额头,不让他的脸掉进粥碗里。时颂的脑袋不轻,靠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实。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迷迷瞪瞪的。
傅沉楼的眼神还是忍不住落在那道疤上。
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时颂的脖颈处,那道疤在没有光线的角度看着不够明显,现在被阳光直直照着,轮廓清晰得刺眼。
“不要看了。”时颂和他对上眼就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瘪着嘴,伸手捂住傅沉楼的眼睛。
手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有点凉,有点潮,可能是刚睡醒的手汗。
“知道很丑,你不要一直盯着看。”
“不丑。”傅沉楼说。他任由时颂捂着自己的眼睛,睫毛在时颂的掌心里扫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看起来很疼。”
时颂怔住了。他的手僵在傅沉楼的眼睛上,像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抬起手臂。然后他烫手般地收回了手,低垂着脑袋。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嘴唇微微颤动着。
低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他的话。
“也不是……也不是很疼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好像每一颗字都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从什么地方掉出来的。
傅沉楼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从疤痕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动作很慢。
他眼睁睁地看着时颂整个人都泛起红——从脖子开始,红像潮水一样蔓延上来,爬上脸颊,爬上耳尖,一直蔓延到眼眶。他的睫毛在发抖,像蝴蝶在暴风雨里扇动翅膀。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强逼着自己不许闭眼,就那样睁着眼睛,但眼神已经不知道聚焦在什么地方了。
“我去刷牙了!”
终于没法再忍受下去,时颂落荒而逃。他转身的动作太快,差点被拖鞋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稳住了,然后加快脚步往卫生间走。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傅沉楼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那道疤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道疤痕的触感——光滑的,微凉的,微微凸起的。
他没有说话。
他一直是很沉默的人。在施宜面前,在常源面前,在徐嘉阳面前,在工作的时候,在私生活里,他都从来保持着缄默。
三十年来,傅沉楼只在一个人面前结结巴巴地主动说过话。可是现在早已经不是十二年前了。
很多未解的疑惑,傅沉楼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歇斯底里、执着的、倔强的、甚至冥顽不灵地寻找过答案。他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在课堂上走神地写那一个人的名字,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寻找那一个人的踪迹。
只是到最后,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傅沉楼放弃了。他往前走,走向了新的生活。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恋人。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了,远到不会在深夜突然想起,远到可以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面无表情。
可是时颂又出现了。像十三年前一样,突然的,不容商榷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走进了他一片狼藉的现在。
傅沉楼蓦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难以自制的用恶意的想法来揣测时颂。也许他只是特意来嘲笑他的。已经沦为了生活奴隶的傅沉楼,凭什么有底气觉得时颂是为了自己来的呢?也许他只是特意来讥笑——讥笑傅沉楼选了一条并不正确的路,于是也走向了烂透了的结局。
他不觉得时颂这些年会等他。只凭着那见过寥寥数次的面,他也不要时颂等他。
凭什么呢。
甚至他快毕业时才会写对方的名字。
可是傅沉楼却还是漫无目的的开始想。想到很远的日子,想到十二年前去,想到只见过不超过二十次面。想到时颂,那时到底知不知道他那时的心意。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时颂慢腾腾地出来,脸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贴在前额上。他的嘴唇看起来比刚才红了一些,大概是刷牙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他坐下来,偷偷地看傅沉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一个眨眼。但他的眼神被傅沉楼捕捉到了——里面有试探,有小心的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沉默。空气被这沉默压得变得逼仄。厨房里粥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墙壁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时颂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忍不住小声开口。
“傅沉楼,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声音很小。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你问吧”的郑重。
傅沉楼看着他。
时颂的脸上有一种很紧张的神情——期待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谁都占不了上风。
想不明白。也好似想不起来了。
傅沉楼看着他,很平静地回答了他。
“没有。”
时颂的表情僵住了一瞬。失落完全掩不住。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手指不敲桌子了,缩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吃饭吧。”傅沉楼说。他在时颂对面坐下来,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时颂怔了怔,乖乖地应了一声好,认真的开始吃饭。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很乖,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缩在那件大衬衫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傅沉楼看着他进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一次又一次,动作里有某种机械的克制。
时颂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时颂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没有忍住的光。他眨了眨眼,把那些光眨掉了。
傅沉楼低下头,抽了一支烟叼进嘴里。滤嘴在唇间压着,他没有点燃。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我要去趟公司。”傅沉楼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个项目没对接好。你中午自己吃饭,不要等我。”
时颂懵懵地看着他。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滴回了碗里。
“听到吗。”傅沉楼面无表情地沉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不要等我吃饭。”
时颂的鼻尖红了。
“干嘛那么凶。”他委屈地抱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控诉,又带着一点撒娇。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鼻翼翕动了两下,把那些要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知道了。”时颂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巴埋在碗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看傅沉楼,看着碗里的粥,看着白色的粥面,看着粥面上慢慢冷却结出的一层膜。
傅沉楼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了外套。手指碰到那条白色围巾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拿。
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门外的冷风扑进来,他回过头,看了时颂一眼。
时颂还坐在餐桌前,低着头。粥碗里的粥慢吞吞的舀着。他没有抬头。
傅沉楼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