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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时颂转了很 ...

  •   时颂转了很多圈也没有睡着。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傅沉楼的味道,但他就是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把被子卷成一个卷又踢开,把枕头拍扁又拍圆。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一点用都没有。

      直到傅沉楼也回到房间。

      门被推开的动作很轻,脚步声也很轻。傅沉楼应该是去洗了碗,又洗了个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水汽的潮湿。他光着脚走进来,皮肤上还残留着凉意,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在时颂身侧躺下。

      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被子掀起一个角,凉风灌进来。

      “你不要靠近我。”时颂说。他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即使房间里漆黑一片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你太冷了。”

      傅沉楼没有生气,很好脾气地说好。他往床的左侧挪了挪,挪到了边缘的位置,身体甚至有一小部分悬在了外面。被子只盖了胸口以下,胳膊露在外面。

      床大,他这一挪,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

      时颂委屈得要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蓄着,不落下来,就那么含着,酸酸涨涨的。

      “不要偷偷哭。”

      傅沉楼突然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在哄。

      “时颂,你怎么总是掉眼泪。”

      语气平静,但身体动了。他靠近时颂,伸出手,动作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要抱他。

      他的手环住了时颂的腰。

      “你不要碰我。”时颂侧过身去,背对着傅沉楼,不肯给他抱。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把被子拽过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气势汹汹的,声音却沙哑,再故作冷漠也显得软——不像生气,倒像是撒娇。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点颤。

      “那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傅沉楼问他。不是请求,是商量。他的声音很近,因为靠过来了,就在时颂的耳后。

      时颂感觉到傅沉楼起身了——床垫弹起来又陷下去——然后有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沙沙的。接着傅沉楼俯下身,给他擦眼泪。

      纸巾的触感粗糙又柔软,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脸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傅沉楼凑得太近了,近到时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眼皮上。那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

      语气大概就显得格外温柔。

      “看在我刚刚失恋的份上。”

      时颂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月光挪了一点位置,现在照在了他俩中间的那条缝上。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两岸。

      “算你求我。”时颂说。

      语气不凶了,没什么底气,却还要呈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一只假装自己很凶的猫,但其实尾巴已经翘起来了。

      傅沉楼说好。

      于是时颂凑过去,抱抱他。

      时颂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傅沉楼的腰,圈住了。胳膊不长,圈不住一整圈,手在傅沉楼的后腰那里交叠,指尖扣着自己的手腕。他把脸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

      很短暂,就被傅沉楼推开了。

      时颂都还没来得及生气——嘴巴刚撅起来,眉毛刚皱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你什么意思”——就被牵住了手。

      傅沉楼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时颂的手就不动了。他的手指被握住,一根一根地被收拢,最后十指相扣。

      傅沉楼躺了回去。

      他的手背盖住眼睛,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手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他的呼吸变得不太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他语气此时此刻也透着点说不出的低哑。

      “谢谢你,时颂。”

      那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时颂笨拙地和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他没有去看傅沉楼的脸——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看,但他忍住了。他给傅沉楼留着那一点微薄的面子。

      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的车流声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真可怜。时颂心中酸涩,又有点想哭。傅沉楼失恋了掉眼泪还要偷偷的——那个从来不在人前示弱的、永远板着一张脸的、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的傅沉楼,在黑暗中,用手背盖着眼睛,偷偷地掉眼泪。

      时颂也跟着难过。

      傅沉楼为了施宜哭的。

      时颂心中更难过了。

      “你高三喂的很喜欢的那只猫。”傅沉楼突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闷闷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像从海螺里传出的低频的浪涌。

      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勾起时颂回忆的思绪。

      那只猫。时颂当然记得那只猫。黄白色的,瘦瘦小小的一团,躲在花坛后面喵喵叫。它不怕人,时颂蹲下来它就凑过来蹭他的手指,软乎乎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

      “那只猫怎么了?”时颂懵懵地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不见了。”傅沉楼说。

      “怎么会不见了呢。”时颂完全没有办法掩藏住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鼻子开始发酸。他学着傅沉楼的样子,把手盖在自己的脸上,掌心贴着额头,指尖没入发间,遮住了眼睛,遮住了表情。

      语气却透露着心虚。

      “突然不见了。”傅沉楼说。他睁着眼,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花纹,没有裂缝,只有一片纯粹的黑。

      “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你就养了别的猫。”时颂忍不住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又带着一点委屈。

      “小咪和那只猫很像。”傅沉楼说。他并没有为自己开脱,也没有解释,只是以很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

      “它自己找上我的。我想了想,就养了它。”

      声音落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

      “那……那只小咪呢?”时颂的语气很别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答案。

      “你要不要……要不要带回来?”

      “不了。”傅沉楼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像是一个句号。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显得幽幽的。

      “小咪不是那只猫,所以不亲近我也正常。我不想再强求了。”

      他握紧了时颂的手。

      时颂的心不自觉地狂跳。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傅沉楼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在说着猫,又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在说猫。但他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施宜人不坏,他会对小咪好的。”傅沉楼又补充说。

      提起施宜时颂就烦。这个名字一出现,他心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他冷冰冰地“哦”了一声,侧过身体背对着傅沉楼,不想再搭理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时颂。”傅沉楼却叫他。

      时颂不情愿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掉,好像在说“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你说——”傅沉楼的手突然摸向他的腰侧。

      时颂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只手的温度是凉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从腰窝往上抚,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指尖经过的地方,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时颂难以自禁地抖了一下。

      “那只猫还活着吗?”傅沉楼问。

      他的手停在了时颂的肋骨处,没有再往上。就那样搭着,拇指轻轻地按着腰侧。

      好奇怪。

      这不是他认识的、所熟悉的傅沉楼。那个傅沉楼不会在黑暗里问这种问题,不会把手放在他的腰上然后停住,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时颂突然很委屈,又有点想流眼泪。

      但是突然又想到傅沉楼丧失了性能力,时颂又觉得有点难过。

      好几年都没有体验过性快感,所以憋得变得有点奇怪也是很正常的,时颂认真地想。

      于是他没有拒绝傅沉楼的手,并且小心翼翼地也主动牵住了傅沉楼。他的手覆上傅沉楼的手背,指尖贴着他的指节,慢慢地收拢。

      他的眼神温软无害,像只笨呼呼的、柔软好欺的小动物。他看着傅沉楼,在这样漆黑的房间里,那双眼睛竟然显得明亮——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里面有水光,有月光,有很多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还活着的。”时颂说。

      说完又有点心虚,连忙补充:“我觉得,它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掉。”

      “那就好。”傅沉楼说。

      他的语气恢复温柔,像回到了几分钟之前、十几分钟之前、很多很多年前的那种温柔。他牵起时颂的手,低头,将嘴唇落在时颂的指尖上。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吻都很轻,像是在数着什么。

      “希望它过得好。”傅沉楼说。

      呼吸和吻一起落在指尖上。时颂觉得有些痒——不止是指尖,是整个手,是整条胳膊,是整个身体从指尖开始往全身扩散的那种痒。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

      “一定会的。”时颂说。

      他的语气郑重,不像回答,倒像是许诺。那个“一定”咬得很重,像是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宣誓。

      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浅浅的一层。傅沉楼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的温度是暖的——刚才洗完澡的余温还没有散干净,捂在手心里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掌心覆盖在时颂的眼皮上,遮住了月光,遮住了光线,遮住了整个世界。

      “睡吧,乖乖。”

      时颂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那触感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傅沉楼知道,那是时颂在闭眼。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地趋近于同一个频率。

      傅沉楼依旧睁着眼。

      天花板还是那片漆黑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时颂轻轻翻了个身,听见他梦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听见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傅沉楼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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