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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   “明天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傅沉楼问时颂,“苏扬、常源和徐嘉阳,你应该认识。”

      时颂正低头扒面,闻言顿了一下。他当然认识——不是认识人,是知道这三个名字。傅沉楼从大学起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他出国之后总是在哥哥嘴巴里听到,说傅沉楼身边总是那几个人,关系铁得很。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时颂抱怨说。他的抱怨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在撒娇,语气软绵绵的,带着一点“你明知道答案还问”的不满。

      “你可以不去。”傅沉楼说。他看着时颂,语气很认真,“如果你不想去的话。”

      时颂和他对视了几秒,垂下了眼眸。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翅膀合拢。语气变得有些别扭,声音小小的。

      “要去的。”时颂说,“我要和你去的。”

      “好。”傅沉楼说。

      他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厨房的灯从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

      “我去做饭,西红柿鸡蛋面要不要吃?”

      “要。”时颂说。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回答得太快,像是条件反射。然后他反应过来,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看着傅沉楼站起来往厨房走,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尾巴似的,时颂跟着傅沉楼进厨房。傅沉楼走一步他跟一步,傅沉楼停下来拿围裙他也停下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傅沉楼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又从柜子里拿出鸡蛋。

      时颂的表情纠结得要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要去皮,要放糖,我知道。”傅沉楼头也没回地说。

      他正在水龙头下面洗西红柿,水流冲洗着红色的果皮,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你不用说我全都记得”的笃定。

      时颂愣住了。

      傅沉楼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见时颂还站在厨房门口发呆,表情怔怔的,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沉楼走过去,像哄小动物一样,俯身在时颂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出去等吧。”

      时颂怔了一下,眼睛慢慢地眨了眨。哦了一声,乖乖地转身走了。

      傅沉楼看着他走回客厅的背影——穿着自己的大T恤,衣摆下面两条细白的腿,脚上趿拉着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啪嗒啪嗒的。他收回目光,拿起西红柿开始烫皮。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的时候,时颂在发呆。

      他跪坐在地板上,脸贴着沙发的坐垫,闭着眼睛。沙发的布面被他的脸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鼻尖抵着坐垫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只团在角落里的猫。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懒得动。

      已经入冬了。即使开着暖气,陶瓷地板也不能够完全保持暖和。冷气从地面往上渗,贴着地板的那一层空气总是凉的。

      傅沉楼端着面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里,他看见了时颂光裸的小腿贴在地板上的样子——膝盖跪着的地方压出了一片红印,小腿到脚踝的皮肤因为接触冷地板而泛着一层浅浅的青色。他的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怕冷,又像是没有意识地缩着。

      傅沉楼把面放在桌上,俯身抱起了他。

      时颂顺从地给他抱,甚至没有睁开过眼睛。他像困了一样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软绵绵地趴在了傅沉楼的肩上。脸颊贴着傅沉楼的脖子,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又轻又慢,像一只正在慢慢沉入睡眠的小动物。

      傅沉楼抱着他在饭桌前坐下,把时颂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会有点凉。时颂的皮肤碰到椅面的那一刻,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面前的碗,低下头,自己乖乖地拿起筷子准备吃。

      傅沉楼没有立刻动筷子。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手机,可能是桌子上的某个污渍,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在发呆。

      “傅沉楼。”时颂忍不住叫他。

      傅沉楼这才恍过神来似的,应了一声。他在时颂身边坐下,也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厨房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吃了几口,时颂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这么熟的?”

      “大学。”傅沉楼说。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他很细致地解释,“考的同一个大学,又很巧地和常源分到了一个寝室,于是熟悉了起来。”

      “哦。”时颂说。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叉子卷面条的动作慢吞吞的,一圈,一圈,又一圈,面条在叉子上缠成了一个小团。他没有马上吃进去,而是又卷了一圈。

      “你和施宜……是怎么在一起的?”时颂试探性地问他。

      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自己的问题太大声,又像是怕他生气。他的目光没有看傅沉楼,而是盯着自己碗里的面,好像那碗面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他表白,就在一起了。”傅沉楼说。

      他看了时颂一会儿,才突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促,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和他谈这么久。”

      从二十岁到今年三十岁,他们谈了整整十年。从毕业、工作、搬家、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从陷入爱情到平淡,从平淡到分居,从分居到今天。

      “你喜欢他吗?”时颂问。

      他的语气委屈得要命,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嘴巴抿着,不知道在和谁赌气。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傅沉楼看出来了。

      要问,又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傅沉楼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时颂的心跳很快,快到他怕傅沉楼能听到。

      “时颂。”傅沉楼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喜欢怎么可能能够耗上十年呢。”

      时颂说哦。低着头吃面。

      他把脸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碗里去了,挡住了大半张脸。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面条搅得乱七八糟,就是没有往嘴里送。

      被傅沉楼捏着下巴扬起了脸。

      傅沉楼的手指托着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坚定,不容他躲。时颂的脸被迫抬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眼睛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傅沉楼很平静地看着他。

      “要问,听了又要生气,又要哭。”傅沉楼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好笑,“时颂,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的时颂径直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就走,不肯理他。

      “去干嘛?”傅沉楼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时颂的脚步停了,但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傅沉楼,肩膀微微耸着。

      “你又干不起来。”时颂的语气很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他毫不留情地戳傅沉楼的伤口,好像不够痛就不够解气似的。

      “我除了自己睡觉还能干嘛!”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然后他听到了傅沉楼的笑声。

      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干巴巴的笑,是真正的、带着气流的笑声。“嗤”的一声,从喉咙里泄出来。

      “笑什么!”时颂恼了。

      “没什么。”傅沉楼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笑意很淡,淡到像是不存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时颂绷直的脊背。

      “时颂,你为什么喜欢我?”

      时颂单薄的脊背突然绷直了。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又缓慢地松开。

      “关你屁事。”时颂说。

      他不再让傅沉楼有问他的机会,直接往房间走。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在逃跑。

      傅沉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听见卧室的门被关上的声音——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卡在“我有脾气了”和“给你留点面子”的中间。

      “这么凶啊。”傅沉楼喃喃自语。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时颂只吃了几口,面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搭在碗沿上,叉子还插在面里,保持着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吃的姿态。

      又很轻地笑了一声。

      “笨死了。”

      笑意慢慢敛起。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面,看着那些西红柿和鸡蛋,看着那层已经凝固的油膜。他的表情从带着笑意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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