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天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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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郸在姜齐复杂的目光中，利落地捡起院墙上挂着的麻绳，三两下把那玩意捆成了个粽子。
他单膝跪下时并不躬身，乌黑发丝垂下，将那双入鬓剑眉遮了大半，压低的眉眼冷淡漠然，薄唇微抿，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终于捆好，贺兰郸抬头时，与姜齐略怔愣的目光对上。
两人一跪一站，月光似霰，洒在站得板正的人身上。
身上的粗布麻衣，应是个粗壮人穿过的，因此套在姜齐身上，倒有些松大。
领口因方才的动作有些散开，乳白月光下，锁骨的阴影尤为明显。
与松垮的上衣不同，他腰间的带子仍一丝不苟地绑着，也因此将腰身勾勒得清晰。
勾勒得，很细。
贺兰郸喉结滚动，眸光一暗。
“怎么这样看着我？”，贺兰郸站起，朝他走去。
姜齐是不肯承认他方才的样子十分性感，令大色迷看花了眼的。
于是摇摇头，却不料贺兰郸那只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伸过来。
其实只是一刹那，在姜齐的眼中却仿佛放慢了动作。
那只手从姜齐的耳旁绕过，五指覆在他后脑的触感十分清晰，微一用力，姜齐的尾骨升起一股酥麻触感，随着脊骨攀升，片刻间冲撞上天灵盖。
姜齐似没有意识的木偶，身体任他摆弄。
于是那双手微微按着他的头，姜齐的视线也随之低下，清晰看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但他并没有时间自羞，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鼻间流下，缓缓滴落在地面上。
贺兰郸的手渐渐下移，从后脑滑到了后颈。
那总是挺直的白净后颈。
“好端端的，”，贺兰郸眼底晦暗不明，微凉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过他凸起的椎骨，声音低沉暗哑。
“怎么就流了鼻血。”
姜齐慌忙蹲下，假装同这突如其来的鼻血搏斗，实则迅速闭上眼睛，不敢看贺兰郸的脚尖。
贺兰郸轻笑一声，转身去辘轳井边汲水。
姜齐抬头悄悄看他，正好撞见那人转身。
惊得这只被迷了心窍的蠢狐狸又迅速低下头，嘴里喏喏道:“冬天真是十分干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姜齐的耳边。
“好。”，贺兰郸蹲下，将一小盆水递给他，话音清浅，咬着笑意。
“天干。”
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姜齐面色不动如山，稳稳接过那盆水，有条不紊地处理，实则脑袋已经搅和成了浆糊。
好心的贺兰郸并没有抓着姜齐不放，他拿着另一小盆水，往那昏倒的大娘脸上撒了撒，掐了片刻的人中，总算是将人唤醒了。
那大娘醒后猝然瞪大眼睛，抓着贺兰郸的手臂，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事了。”，贺兰郸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道:“那东西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那大娘侧目看去，虽依旧惊恐，却终于呼出一口气。
“诶？”，姜齐虽已经清洗好了，那大娘见他脚边有血，立刻紧张道:“小郎受伤了？”
姜齐一默，拿手中的水泼了出去，将血冲散了，气短道:“小事。”
他目光直视，不敢看贺兰郸，好在门外声势浩大地闯进来一帮人，个个扛着锄头拿着铁锹，虎视眈眈地挤进院中。
见被五花大绑捆着的怪物，又见在地上瘫坐的大娘，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李婶子你没事吧？”
“那怪物呢……”
“没事没事。”，大娘忙回道:“这两个郎君捆着那东西了。”
贺兰郸扶起李大娘，众人跟在他们身后，团团围上。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蹙眉，跑出去的邻居先开口道:“这是什么，住在这这么久，没见过。”
“这会不会……”
说话的人姜齐见过，正是当初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人只说了四个字，同他对视的人立刻惊讶抬眉。
“真没准！”，那人拊掌，激动道:“冕山上常年大雾，养出来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它还偏偏到了宁大哥的院落中，没准就是嗅着味道来的！”
姜齐和贺兰郸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人群。
“大娘。”，姜齐贴上一张忧虑的面皮，暼着眉，小心翼翼问道:“我常常听闻山中的精怪会闻着猎人樵夫的气味，跟着一路回家报仇，这东西如果是来找我宁大爷寻仇的，我们受大爷的恩惠，一定帮他解决掉。”
“你们别管。”，那总是对姜齐二人有敌意的人目光未转，道:“那边有个空笼子，来几个人，把这东西抬到里面去。”
姜齐没阻挠，眼看着那些人一边忌惮，一边露出志在必得的目光。
“都回去吧。”
那人转身时见宁大爷的窗户破了个大洞，便吩咐姜齐道:“你们明日若是没空，帮着把窗户修好，也算报答了。”
姜齐目光平静，点头应下。
人来人往，院中又只剩下了这三人。
贺兰郸走到门外，捡起了扔在地上的被褥和蜡烛。
“大娘。”，姜齐的声音刻意软了几分，凑在那大娘身边，倒真像是被今日的变故惊着一般，轻声撒娇道:“我好害怕。”
那大娘不自觉在小辈面前强撑长辈架子，安慰姜齐，也似安慰自己，道:“不怕，那东西丑些，不一定是坏东西。”
姜齐一瞥那丑东西，眯起眼睛，在她耳边作窃窃样，道:“我见它当时扒在大爷门前，目光可不善呢，怎么会是个好的？”
贺兰郸默默看了一眼被困在角落，一晚上目光都不聚焦的怪物……
那大娘“啧”了一声，凑近更轻声道:“这可能与冕山的山神有关。”
姜齐一愣，面露惊奇道:“山神？”
那大娘深不可测地一阖眸，抬眼时和盘托出:“冕山自南向北，横跨数百里，山顶上常年浓雾缭绕，磁盘司南到了那也只是累赘，哪怕是我们这些世代生活在这块地界上的人，也都没有上去过。”
“直到后来，宁大哥坐在沧澜水前一晚上，被山神点了窍。”
姜齐微微挑眉。
“他见多识广，每次手一搭在水波里，眉一沉，就知道天南海北的动势，年年如此，带着我们做生意，避战乱，天涯镇就是这样长起来的。”
姜齐心中惊奇:“宁大爷神算。”
“他总说不是他的功。”，那大娘神色敬重，平声道:“是山神庇佑，于是在天涯镇联通三条花市的那一年，他孤身一人，上了山。”
“他找到了？”
“没有，却竟然活了下来。”，那大娘摇头道:“后来我们屡次劝他，他却总会去山上，这次也是一样的。”
“那样一个聪慧的人，办事周周到到，却一辈子想看一眼山神。”
大娘的眼神复杂，看向那笼子里的怪物:“如果这就是他要看的东西，看过后，就别再执着了。”
送走了那大娘，姜齐将院门落了锁，转身却见贺兰郸单手抱着被子，微微低头，站在破碎的主屋窗前。
“在看什么？”
贺兰郸朝里轻轻一抬下巴，侧眸看向站过来的姜齐。
“排位。”
姜齐心头一跳，朝里看去。
月色清亮，从屋头窗前射入，将案桌照得发白。
“进去看看。”，姜齐刚来得及看一眼屋头的锁，贺兰郸便将手搭了上去。
“咔哒”一声，锁应声而落。
贺兰郸右臂夹着被子，姿态依旧端直，抬步便悠然进了门。
闻身后没有脚步声，贺兰郸回头，抬眉道:“进来。”
姜齐面色复杂:“我们是不是应该低调一点。”
贺兰郸一脸无所谓，一边打量着屋内，一边随口道：“那东西扯掉了锁，我进来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姜齐：……
“这排位上写的是……”，姜齐站到他身边，看清上面字样的一瞬间，两人神色一默。
宁安，字伯愈。
宁定，字仲进。
生卒年月完全一样。
孤寡偏执老人，屋头排位供着双生同死的兄弟。
贺兰郸的目光从排位上移走，双眸一眯。
姜齐拉着贺兰郸往外走:“看排位上的名字，我猜到这两个逝者应当是兄弟，再想一想宁大爷的年岁，或许是他血缘较近的后代。”
“一日同失，我便能理解，为何他这样渴求见山神一面了。”
贺兰郸点点头，一边上锁，一边侧耳听姜齐碎碎念。
“观水便能知世间万变，又能凭一己之力打理出一个联通四海的天涯镇，这样的人物，若是能拐回去给子烜……”
贺兰郸垂眸轻笑:“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想着他，只是这人怕是不能如你愿。”
姜齐对自己说服人的舌头还是很自信的，于是不服气道:“怎么论断？”
贺兰郸随他一道往屋里走，道:“那大娘说让我们帮宁大爷收庄稼，说明早早就种下了大片，这次出门是紧急出走，而且连家里住了人都不顾，此人不羁且随性，能够随时随地抛下一切，去追寻他的‘山神’，怎会被你拘住，供你驱使？”
他将被子放下，直视姜齐，目光幽深。
“且排位上写了‘字’，是芮都人。”
姜齐一愣，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亲友尽绝，孤身一人的年长者，却不落叶归根，除了故地故人心结难解，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天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