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幺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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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飘忽，不知怎么落在了姜齐那张薄唇上。
贺兰郸想，也许对这个牙尖嘴利的人来说，其余人确实应多磨磨舌。
他缓缓将碗放下，坐在桌前。
天光偏移，赭色夕阳斜照。
贺兰郸静静看着姜齐，眼前忽然闪过在细碎气泡间，两人对视的那一眼。
总是不饶人的唇，触感却柔软温热。
地宫暗河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那个一触即离的吻，成了贺兰郸半昏半醒间，唯一的暖色。
姜齐没注意到他眸色中的深意，笑过后边逗那两只小狗玩，边同那大娘拉家常。
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一向多思多虑的人竟也露出几分天真烂漫。
“问你话呢。”，姜齐用膝盖轻碰了下身旁的人，揶揄道:“吃饱了饭便走神？”
贺兰郸不愿让姜齐发现他方才在做什么，便问道:“说了什么？”
那大娘憨然一笑，道:“你二位长得乖，老妇打听打听郎君姻亲的事。”
贺兰郸挑眉，下意识瞥了一眼姜齐。
这人明明知道，能随口替他应答。
却偏偏不动声色，偏偏目光低垂，似一只支着耳朵的狐狸。
明知故避，明知故听。
“姻亲……”
贺兰郸侧眸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闪过一条雷霆，震得五脏六腑嗡鸣不止。
他微微眯起那双剔透的眸子，余光紧盯姜齐的反应道:“未有家室，只是定了亲。”
姜齐并未表现什么，他这话本就留了余地，于是那大娘果然捡起话茬问道:“定下成婚日子了吗？”
贺兰郸似专注搭着话，勾着唇角道:“原定这次回去便成礼。”
身边人的手一顿，贺兰郸眸光随之一闪，却作没看见般，悠悠道:“只是我常重利，不重别离，不是良人，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那大娘道:“听郎君这么说，你们是经商之人了？”
贺兰郸随口道:“走天南闯海北，做些算计的事罢了。”
姜齐眼角一抽，没有抬头。
那大娘安慰道:“这些都莫得事，且不论可以将娘子带在身边，就是娘子不肯，也没见天底下的商人都打了光棍噻。”
“受教了。”，贺兰郸点点头，话头一转，幽幽看向姜齐，道:“不过我操心惯了，见身周人若是无人照料，哪怕是坐拥天下之富，美人在怀，也是心不安的，于是总想给我这侄儿安顿下来，否则怎么对得起他父亲的交代。”
姜齐抿直了唇线，好歹是压住了自己，没有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
那大娘一愣，道:“原来是亲叔侄，难怪样貌都一样地登独。”
姜齐暗暗深吸一口气，狠狠掐了一口馒头。
看那架势，倒像是死生仇敌般。
贺兰郸收回目光，轻轻笑道:“叔侄，自是相像的，你说呢，侄儿？”
“是呢。”，姜齐皮笑肉不笑冷哼一声，偏偏抬头时又乖得很，眼睫弯弯，亲亲近近。
“幺爸。”
贺兰郸微微挑眉，还没说话，那大娘道:“两位竟然也是这片地界的人吗？”
姜齐道:“那倒不是，只是常年住在这边，会说一些。”
大娘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去了目光。
“小李。”，宁大爷背着个包裹，朝她道:“我就走了。”
那大娘站起来，有些茫然，道:“宁大哥，这两个郎君还住在你屋里头，不等他们走了吗？”
姜齐和贺兰郸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们。
宁大爷道:“他们住就住着，想走就走，你们谁也不要管。”
姜齐惊道:“大爷这是要出远门？”
宁大爷没有答话，只道:“你们在这呆多久都行，只是咫尺村都是些老人，图热闹的都去了天涯镇，留在这的都要安生日子，你们出去后不要再回来惊扰，也不用说报答，若是心里过意不去，留在这的日子就替你们身旁的大娘多做些活道。”
姜齐嘴上应下，和贺兰郸对视一眼，也没接着问什么。
“那大哥，你一路顺风。”
宁大爷点点头，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转身时，姜齐见他望向远处的目光异常矍铄，倒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熠熠。
“宁大爷倒是个少见的洒脱人。”，姜齐似随口道:“初见，便愿意收留我们，如今更无一丝疑心。”
那大娘道:“他这人世间少见，不是一般人。”
姜齐顺着话道:“我倒是看出来，这里的人都很是敬重他。”
“要得。”，大娘道:“他之前打理着山脚下的天涯镇，后来带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片地方落了根，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们如今的日子。”
姜齐见这大娘起身收拾碗筷，便也很有眼力见地帮忙。
“大爷这么大岁数，还在为山下的事奔波？”
“是啊。”，大娘摇摇头:“他不常住在这里，只是偶尔回来，你们运气好，正好碰上。”
她捧着碗去洗，姜齐也下意识跟着，余光只一瞬落在自己的手上，身后立刻伸来一只手。
姜齐的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见他捞过自己的碗，一步没停，跟在大娘的身后，放在了水盆中。
贺兰郸熟络地汲水，一声未言，利落地挽起袖子，背对着姜齐洗两人的碗。
“你这幺爸称职呢。”
大娘夸他，他也只是默然一笑。
被占了便宜的姜齐只能打哈哈，暗搓搓道:“大娘，我们不白吃你的，我这手伤的重，但我幺爸没事，你家里有什么田地活计，挑水担柴，尽管招呼。”
那大娘并不是个虚与委蛇的人，面露难色道:“实话讲，确实是要求你们帮忙的，我自己的地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宁大哥走的急，冬小麦来不及收，我想帮他。”
姜齐点点头，都没抬眸，顺手给贺兰郸递去了手巾，道:“我们受大爷恩惠，自是能报则报的。”
不是姜齐干活，他应得诚心诚意。
贺兰郸勾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隔壁，天色已经暗了。
“点上灯。”
贺兰郸找了半天，默默站回原地。
姜齐见他这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可爱，道:“直接睡吧。”
“好。”，贺兰郸立刻应道。
两人挪到床前，借着月光照耀，望向床上孤零零的一床被子。
姜齐福至心灵，用手轻轻拍上床垫。
月光纵着窗棂将它分割，顷刻间在细微飘荡的灰尘下显形。
姜齐不动声色，默默收回手，放在面前盯了盯。
那一眼的嫌弃，让贺兰郸怀疑下一瞬这人就要自断双手。
贺兰郸笑道:“恩人好心收留，难道大夫还要挑拣？”
“不是……”，姜齐一噎。
“我只是想帮恩人收拾收拾。”
黑暗中，贺兰郸轻笑一声。
“好吧，知恩图报的姜大夫。”，他口吻揶揄，行动却很实诚:“那我也不得不为你感动，于是出门去找些火烛来，助你尽心。”
幸好天黑，姜齐脸上罕见的囧然没有教他瞧见。
贺兰郸说着，转身出门去了隔壁。
姜齐没什么事做，正双目放空，耳边忽然一动，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本想着或许是贺兰郸，可那声音细微，响了许久，姜齐终于感觉不对劲起来。
他放轻脚步，出门一瞧，院子里竟是个披头散发的人。
不对。
姜齐蹙眉。
那东西的身量明显不是人，手长脚长，在地上蜿蜒匍匐，正伸手拽着主屋的锁。
发现锁打不开，便沿着墙根，撑着墙缓缓站起来。
它的手指比人长得多，指甲又锋利，便是抓了一下窗，里面糊的纸瞬间破了大洞。
应是贺兰郸借了烛来，门口有了脚步声。
那东西倏然回头，姜齐心头猛地一惊，双目猝然圆睁。
“鬼！！——”
贺兰郸后来想，他站在院外听见的这一句真是精辟。
毫不夸张，平实白描。
那东西给姜齐的震撼不是一星半点。
试问大晚上一个似人非人，形容怪异，一回头眼球凸起，红唇咧口的东西出现在离你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你会是什么反应。
姜齐一嗓子嗷出来，惊得门外柳树上栖着的群鸟猛地嘈杂着飞远。
贺兰郸一个箭步跳进门来，压低的眉头倏然一怔。
姜齐抄起手边的柴火就砸了过去。
那东西“嗷呜”一声怪叫，极其难听。
想要闪身躲避，却因为手卡在了窗里，它强行用力挣脱，竟将窗户都碎了大半。
贺兰郸拾起一截扫帚，蹙眉赶它。
那东西受了惊，四脚并用在地上乱爬。
最先闻声赶来的就是那李大娘，入眼就是这副惊悚的刺激场面，吓得立刻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姜齐眼疾手快，接着她慢慢放平到地上，转眼时，却见那东西飞扑到贺兰郸身上。
贺兰郸下颌紧绷，全力一甩，那东西被扔飞，落地时扫得一腿好堂，恰好飘移到赶来的邻居眼前。
那邻居循声低下目光，与长得很是鲜艳的玩意大眼瞪小眼。
那东西双目空睁，并不凝神，血色大口一张一合，适时开口。
“啊——呜——”
叫得悠扬哀怨。
贺兰郸眼见姜齐迅速捂住了耳朵。
果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机行事的邻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终于不是见面就遭打，那玩意仰天长啸，十分扬眉吐气。
一根木头在空中迅速旋转，直直从姜齐眼前掠过，“梆”的一声，狠狠打在那怪叫东西的脑袋上。
长啸急促收尾。
姜齐顺着木头飞的轨迹看去，贺兰郸的手还没有放下，整个人戾气非常。
“吵死了。”
姜齐额角狂跳。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幺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