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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有何缘分 姜齐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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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齐总以为能让人心甘情愿臣服的,或是孝端侯那般仁慈儒雅的人,或是恭节侯那样爱兵如子的人。
却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当初在北境,他是不与人群的,异常孤僻高傲,到了西域,更是位高权重,孤家寡人。”
姜齐认命闭上眼睛,坐到桌前,点点眉心道:“那西域去不成了,反正我是不会去,这次赴鸿门宴就要了我半条命,再来一次岂不是要交代在那里。”
贺兰郸目光温柔含笑,也坐到他身旁:“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就先打下来,铺一条康庄道迎大夫。”
姜齐瞪了他一眼,哀怨一叹:“这事让桓襄去想吧,我从来拦不住,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提起这个,贺兰郸似来了兴致,眸底一亮:“侯爷并不是个爱与人交心的人,哪怕是我和京杀他们,与侯爷之间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感情的上下属,可他却会格外纵容你,这是为何?”
姜齐思索片刻,道:“也许是因着大公子的缘故吧。”
贺兰郸闻言,看向他的目光虽仍笑着,却多了几分深意。
他姿态前倾,以手撑颌,话音清浅。
“我听说,大夫是被大公子用七张狐狸皮换的?”
姜齐的内心还在惆怅,于是只点了点头。
贺兰郸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如画眉眼,接着试探道:“大夫去过贺兰山吗?”
姜齐忽然转头,两人的距离顷刻拉近,那双眼睛认真地望着他,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本想脱口而出的回答,他张口却哑然,许久,姜齐才道:
“没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兰郸却似随口一答:“因为我之前问过大夫,你没去过邯郸,那日后去了西域道,可以去贺兰山看看。”
“这两个地界有什么特殊的关……”,姜齐还没问完,却想起来这两个地方都与他的名字有关,无奈笑了笑。
“是因为这两处都沾了你的名字,于是多了殊荣?”
贺兰郸浅浅的眸子里笑意缱倦:“是我窃了这两处的荣光。”
姜齐的手指轻敲椅木,问道:“将军是邯郸人,却怎么会复姓‘贺兰’,我记得这似乎是西域道的姓氏?”
贺兰郸勾起唇角,目光飘转一瞬,姜齐随之看去。
布衣地领口宽大,那块乌黑丝赭的辟邪静静躺在他的锁骨上。
“好听。”
姜齐蹙眉,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我说贺兰二字好听。”,贺兰郸勾起唇角,抬眸看向他。
眼底星光熠熠,浮光掠影。
“邯郸也是。”
姜齐看出来贺兰郸在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觉得这人似乎没有对避开的东西十分忌讳,于是浅浅试探道:
“我总觉得将军同我说话的口吻总是熟稔,之前也同我说,这块辟邪玉是你一直找的东西,我们之前见过吗?”
贺兰郸却摇摇头,立刻答道:“没有。”
姜齐心头一愣,连带着眉毛也微微一挑,对贺兰郸莫名其妙的态度摸不着头脑。
“只是,我与姜大夫应是有缘的。”
手指轻敲声顷刻停下,屋内静止。
远处落花簌簌,砸在地上,砸向姜齐心尖,砸到人心如擂鼓。
“有何缘分?”
贺兰郸却不肯再说,姜齐原还焦急,那块辟邪玉却渐渐温热。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落在其上,心却渐渐冷下去。
若是有缘分,那也应当是与这块玉有关。
当日见到姜齐挂着这玉,贺兰郸第一次失态。
问他出生何地,去过哪里。
一枚物件,若说对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也就能追溯到上一个主人身上了。
姜齐唇线紧抿,摘下了那块玉。
“之前在熵国,公主临终前曾说过关于这辟邪玉的事。”
贺兰郸嘴角笑意一淡。
“什么?”
姜齐盯着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道:“大公子曾去信,说已将玉交给‘应梦之人’。”
贺兰郸垂眸敛目,久久无言。
“我初见公子,是流浪到益州,到了一个人贩子手中,他本是想把我卖到辋川做苦力,却不想公子在人海间,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姜齐忽然想明白了些事,眸光一凛。
“他对我的态度,同你一样,似是见到久别的故人。”
初见时,便不顾他多年的王室礼仪,不顾暗卫的阻拦。
眼中惊惶,惊讶,惊喜。
渐渐凝成一滴泪,滴落在姜齐的肩头。
那滴泪,在岁月沧桑中,在贺兰郸似是而非地态度间,又一次滴在了他的心上,渐渐灼烧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痛楚。
“我说这位少君……”
衣衫褴褛的姜齐被权蓂一揽入怀,震惊地瞪大眼睛。
周围人熙熙攘攘,渐渐围观起来。
一个乞丐样,一个贵人相。
明朝就会有多少说书先生编排出千百种爱恨情仇地话本来。
姜齐是不爱被人这样看猴戏的,本想推开,却因美人落泪,心生不忍。
余光一撇,往这边聚的人群重有几人的走姿不同他人,轻盈似鬼,偏身体高度紧绷,十分戒备。
姜齐眸光一转,落在眼前人身上,他觉得有意思,坏笑着用自己的脏手为这少君擦去眼泪。
“莫哭。”
权蓂抬眼时,脸上已经被画上了两条□□子。
只是姜齐的笑意凝在嘴角。
那一汪泪下的眼神委屈,怨怼。
痛苦。
“公子怕不是认错了人?”,那人贩子见他衣卓不凡,笑呵呵地同他搭话。
权蓂是微服,并没有想暴露身份的意思。
方才还含着一眼泪光的人侧着身,神色睥睨着那卑躬的人贩子。
骑马赶来的钟抑也是一身常服,在看到自己公子神色时一愣,顷刻间拔刀相向。
那人贩子眼神一眯,身后的镖客也都纷纷亮了武。
人群哗然。
“这位少君莫要动武,我这都是正经买卖,这些人都是自愿签契,并无强迫。”
他说着,抖开一张官府文书:“官家也是认的。”
姜齐也跟看戏似的,幽幽凑到权蓂身后,跟着看那一张册子。
“确实周全呢。”
姜齐随口一声,却引权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姜齐弯着眼睛,连嘴角的虎牙也谄媚非凡。
“怎么了,花容月貌的哭包少君?”
碎嘴姜齐这句话倒是没引权蓂的答,他转头看向那人贩子。
“我要他。”
“什么?”,姜齐一愣,立刻蹙眉道:“我不愿意。”
权蓂一眼都不看他,只继续问道:“怎么卖?”
“这人的皮相好,体格也是独一份。”,那人贩子瞧着这人好骗,随手比了个天价:“至少要这个数。”
“不是说绝对自愿……”
“好。”
原本看戏的姜齐眼睛立刻瞪大。
“他欺负你是冤大头,你还答应了!”
权蓂依旧没回头,似没听到这句话,倒是身后持剑的钟抑将目光落在姜齐身上,意味不明。
“只是我出门在外,没拿那么多,你随我回去,自是不会少你的。”
那人却笑着,拒绝道:“这位少君,我从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是您没带,不妨您先行一步回府,令小厮取了银子来,我在这等着,银子一到,我将这人送到您府上。”
姜齐跟了他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人实在多疑,找不到机会,才一直没有抽身。
此刻也是冷哼一声,心想这富家少君实在是没脑子。
人贩子常常与上面勾结,文书一类万事俱备,且谨慎非常,从不与格外有权有势的人打交道。
这少君自身气度不凡也就算了,带着的那个冷脸也贵气,方才一招呼,身后又有暗处藏着的人露出兵锋。
这人贩子怕是就等这少君走了,麻溜地离开。
“不必。”
只见他摘下自己身上的一块白玉玉佩,随手递给身旁,那本是旁边商铺出来看热闹的人,面色懵懂接过,眼底立刻一惊。
“不必多言。”,权蓂打断了这人的话,只说道:“你铺中的东西我要了,你拿着这玉佩去府上换银两。”
姜齐忽然汗毛炸起,余光一瞧,竟是马上那人微微后仰这控马,眯着眼神,面露不善地望着他。
权蓂没有回头,对着那人贩子抬了抬下巴,道:“进去挑,能拿多少拿多少,人留下。”
那人贩子笑容一僵,拱手道:“少君大手笔,我见您这般欣赏这个男子,是他的福气,我便也卖个乖,这人我赠予少君,出门在外,就当我有幸交少君个朋友。”
权蓂却抬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是方才你说的规矩,那便按这个来,日后也不会多什么争纷。”
那人贩子只能点头哈腰,道:“少君诚信,却之不恭。”
他侧头对身边人说道:“你去拿些迅速出来,什么都行。”
身边的人立刻闪身进去,环视一周,发现是家卖皮毛的,便扯了几张赤狐皮出来。
那人贩子脸色并不好看,却还是撑着一个笑,随手翻了翻,祝道:“我这手下拿了七张狐狸皮来,这数贵重,‘七上八下’,做生意就爱这些好兆头,多谢少君赏,也恭祝少君,此后一帆风顺,节节高升。”
权蓂扯着一个笑,眼底却冷,道:“倒是长着一条好舌头。”
那人笑着,道:“生意人仰赖这些,无他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权蓂没说话,姜齐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又看看眼前这“钱多人傻”的少君,正思索着这次怎么逃,却见他朝身边一偏头,立刻有人颔首,隐入了人群中。
“少君没买过人吧?”
这还是权蓂第一次听见姜齐说着一句正经话,缓缓转身,慢慢回头,复杂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
“所以没分清人贩和掮客?”
周围人因着那块玉佩,渐渐认出了这是谁,只是贵人不肯露真身,他们全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权蓂依旧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有些疑惑地打量他,似听不到姜齐的揶揄。
片刻后,他转身,留个姜齐一个背影,不容拒绝道: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