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兄友弟恭 姜齐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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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齐眼角扫过那一抹黑影，无所谓笑了笑。
之前是真的被钟抑的莫名其妙气昏了头，现在想来，倒是认为狄道城里这些乱臣贼子比较心惊胆战。
——毕竟没人会真单刀赴会，而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大爷却真来了。
大军在外虎视眈眈，敢伤钟抑一分一毫，那真是怕活久了。
为了不冻死，勤劳的姜齐终于还是四处找了找，搜挂出来一些炭，点了捧火，并且十分大度地容许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一道坐过来，以防这里有人冻死，为本就阴冷地宅子添上“鬼宅”的好名头。
“所以权珉会来吗？”
钟抑的眼底映着瑰丽火光，时暗时灭，并未抬眼，淡淡道：“得看那群人脑子搭上哪根筋了。”
姜齐依旧看着那团火光，笑了声道：“你心里也没底，这算不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钟抑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只说道：“至少我来这，能保下他的性命。”
姜齐没见过他这样子，心底忽然升起了些难以言喻的怨气，想为那人打抱不平，连带着说出的话都有了些含酸拈醋的意味，道：“你与他的情谊倒是深厚。”
钟抑没有说什么，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柴薪在火光中断裂的噼啪声。
“还好。”
姜齐默了默，长久地望着灰蒙的苍穹，嘴里咂摸了两轮这句“还好”，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究竟是怎样同生死的交情值得你这样做？”
钟抑微微抬眼，冷目冰层上光火流转，见那人神色认真，便也真挚道：“雍州大乱时，我在军中威信不足，老将侵轧，战事不利...”
姜齐抬眼时，只见他神情淡漠，仿佛不闻自己声音中的晦涩难言。
“诸事莫展。”
诸事莫展。
姜齐知道的。
两小无猜的殿下不顾他的苦苦相求，待他如弃子，所以钟抑那年负气西走雍州，几乎是与成都断了关系的。
远离了是非地，却在路途中收到了父亲遇刺，边疆危急的消息。
空得爵位与官勋，军中派系四分，羌熵有备而来，大乾节节败退。
“我根基不稳，处处受掣肘，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以身家性命威逼，换军中部分势力与我同仇敌忾，他在那时也是话轻，那些人对他也是阳奉阴违，处境相似，我倒对他甚是同病相怜。”
姜齐听着，没说什么，钟抑却自顾自轻笑了声:“那段时日，他常常跟在我身边，我在军营，他就在我帐前踢石子，我回这边宅子，他也跟个门神似的立在那，见了我不说什么，我看他一眼，这人就远远走开了。”
姜齐眼角一抽。
“我开始时也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直到一次受了些伤，又不想在那些三叔六爷面前丢了脸面，就想着回宅子这边避一避，他却跟会占卜似的，早早就站在那迎，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脸色一瞬变了，我撑不住，他边哭，边被那血味熏得干呕，咬着牙半拖半抱着把我带进府里。”
“他……”，姜齐不知说什么，只挤出一个字，就住了口。
“他看着人来人去的忙活，就只坐在床边碍事地哭，我让他走，他却装聋作哑，后来胆子大了，知道用自己的身份压人了，我的日子因着他也好过些，只是他再在帐门口踢石子，我却看不走他了。”
姜齐蹙眉道:“听你说得这些，我倒觉得他不像是会占山为王的人，你二人也有些患难与共的情谊，当初新王登基，他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我让他回这里的。”
姜齐转头，探究目光落在他身上，钟抑语气却没什么变化，继续道:
“权烜自幼在那人身边长大，心计并不能视作一个寻常孩童，内有其他宗室王族，外有孝端恭节，权珉行差踏错一步，都不是我能及时保下的，他在雍州呆惯了，当初那老东西为他部署的势力也在这里，我思来想去，放他在这边好些，却没想到，趁着我调兵前线的功夫……”
钟抑眸色晦暗不明。
“他身边倒有人不安分。”
姜齐一愣，沉眉道:“若是身边人挟持他，又为何让他有机会请你来见他处境呢，若是我，定叫你们今生都碰不到面。”
钟抑摇摇头，姜齐也沉默下来。
门外有脚步声，两人转头看去，齐齐一愣。
朱门渐开，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姜齐与这位二公子所见不多。
最近的一次也是权烜登基前，在雍畤诬陷他行刺。
当时的那双眼睛在重重人影身后，迷惘，惊疑，恐惧。
而这一次，那眼神沉了许多，藏了诸多心事。
身后紧随而入那些在城门便前拥后簇的人，一个个面露和善，喜气洋洋。
侍女寺人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在权珉站定前，摆好了餐宴。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不止。
这对故友站在人声鼎沸间，久久无言。
赵陆忠引着钟抑道:“桓襄侯，请上座。”
钟抑的目光落在权珉身后，又幽幽转回，对上权珉意味不明的眼，没说什么，转身落座。
见他愿意坐下，权珉身边人都松了口气。
姜齐觉得有意思，眼见这位梁王在众人拥簇下落于上座，没给任何人一个好脸色。
身上似乎没什么伤，脾气也不似待宰羔羊。
甚至敢对周边人颐指气使……
姜齐挑眉，觉得他不似被挟持的样子。
赵陆忠笑着捧起一杯酒，道:“桓襄侯率军攻下熵国，这一杯，我敬侯爷！”
钟抑却依旧坐着，不动不言。
周边人立刻反应，纷纷端起酒杯，恭声祝贺。
倒是真会给主子解围。
姜齐看乐子般观望着，却见权珉见此场景，十分不屑地斜瞥了眼赵陆忠。
真有意思。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挟持打压的是这位赵大人。
“这次我们请桓襄侯来，一是当年侯爷在此大破敌军，想来也是怀念，二是自芮都一别，梁王殿下多年未见侯爷，甚是想念。”
他谄媚地朝权珉笑笑，权珉的神色确全然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如是想念，大可修书与我，为何多年并无音信？”
赵陆忠真是什么话都能答得出来:“殿下对侯爷的思念实在是书信承载不来，若是强行传信，恐只剩纸短情长。”
权珉冷笑一声:“成王败寇，如今我的信如何能落在侯爷案上。”
此话一出，赵陆忠辛辛苦苦维系地平和局面是顷刻崩裂了。
钟抑终于开口，道:“今日邀我前来，我竟还猜着你要同我演一出兄友弟恭？”
“侯爷，殿下他近日神色恍惚，口不择言……”，赵陆忠忙打圆场。
权珉却立刻站起。
“兄友弟恭？”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缓缓走到端坐不动的钟抑身前
“你从小何曾与我兄友弟恭，甚至都不屑和我装成一副和睦的样子！”
姜齐听到门外似有甲胄碰撞声，余光一瞥，落在周边人按上剑柄的手。
权珉的话钟抑未答，他却向他伸出了手。
并不迅捷，没有恶意，于是所有人看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摘下了钟抑那只金冠上的钗。
拿着那钗，细细端详，缓缓轻笑出声。
“这冠，还是我亲手设计的。”
他的眼中似有泪光，拿着簪钗隔空虚点钟抑的华裳。
“你还敢穿上这身衣裳，穿着它出来见我……”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笑道：
“不知道我因为这个受尽了天下人的耻笑吗！”
他转身，朝众人缓缓走去，踉踉跄跄，像拖着镣铐，又像一个吃醉了酒的怨妇，向世人埋怨道:
“这身衣裳，可是我特意找了苏州百位匠人，耗费数月，掺着金丝银丝给他做出来的，光是那如墨般的李紫色，相似却不僭越的李紫，你们知道调了多久才能调出这个颜色吗？”，他神色癫狂，似是站不稳，被脚下一绊，歪倒在赵陆忠的桌前。
头颅低垂，沮丧而笑。
赵陆忠立刻指动寺人去扶权珉，却被他用尽全力一甩手挡开，那双哀怨的眼睛落在钟抑的身上，泣道:
“你还敢穿着这身，像个花孔雀一样，雍州！想来就来，想走边走，哈！哈哈哈——”
他似忽然想到什么，猛然瞪大双眼，双手伸向赵陆忠，赵陆忠也被迫拉着他。
权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求道:“赵大人，让他滚出雍州，我今生不想再看到他！”
钟抑道:“我来，就是接你回芮都，我会保住你一世荣华。”
权珉仍一只手拉着赵陆忠，侧身道:“把我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然后幽禁我？钟抑，你把人都当傻子吗！”
“带着你的兵退出雍州，我与你此生井水不犯河水。”
“桓襄侯……”，赵陆忠仍要找补。
钟抑缓缓站起，拇指抵开腰间佩剑。
噌！——
众人神色大变，姜齐心底渐渐明晰，不慌站起。
权珉眼疾手快，劈手夺过赵陆忠桌前的套磁碗盏，用力摔碎平静。
顷刻间，数百黑甲围卫冲进大堂，将他们团团围住。
钟抑一言不发，拔剑飞入人群中！
姜齐微微一愣，也紧随其后。
场面一时混杂槽乱。
“都住手！”
姜齐与钟抑同时勾唇。
赵陆忠继续喊道:“都退下！”
钟抑的冠已落下，发丝飞扬，脸上血迹更显妖异。
他仍虎视眈眈盯着眼前的众人，在他身后，权珉拿着那只金钗，抵在赵陆忠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兄友弟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