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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为君清侧 ...

  •   第二日,宫门外的汉白玉石阶浸染在瑰丽朝霞里,巍峨的太一殿在晨光中静卧着,庄严肃穆的鼓声响起,虚伪的宁静被骤然撕裂。

      “咚——”

      “咚咚——!”

      沉闷的谏鼓声,敲击在途径大臣的耳畔,那面年深日久的谏鼓,鼓面震颤,灰尘簌簌而下,南惠尹立于鼓前,每奋力一击,便高诵一句《谏君疏》的章辞,声音嘶哑泣血。

      “臣闻天子垂拱,当以社稷为秤!今佞臣窃国柄,蔽圣聪,陛下何忍!”

      鼓声并不急促,却在山呼万岁后的静谧中令权烜眉头一跳,躁动不安。

      “何人击鼓?带上来!”

      福成不敢怠慢,立刻命殿前侍卫将人带进,不消片刻,南惠尹身着官袍,背着一狭长玄铁剑匣,昂然走上大殿。

      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九卿行列更前,不齿地凝视着身着崭新御史袍的南平。

      两代御史,同殿而立,獬豸冠相对,暗流悄然汹涌。

      南惠尹撩袍下拜,随后解下背后剑匣,他枯槁的手指抚过匣上斑驳龙纹,缓缓开启,内衬明黄绸缎之上,长剑静静横陈,剑匣内侧,八个遒劲的篆字赫然在目,金芒刺眼。

      ——代天巡狩,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

      殿内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抽气声,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权烜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福成强自镇定,代主发声:“先御史大夫南惠尹,何故在朝堂上亮出尚方宝剑?”

      南惠尹双手擎剑,声若洪钟:“陛下!此剑乃先王御赐,先帝有训,若遇奸佞祸国,当以血洗剑,正本清源!如今御史一职交替,区区太仆丞,竟一跃三级,位列三公,仅凭长了一条谄媚逢迎的好舌头!此风一开,天下投机钻营之徒必群起效尤,奸佞当道,还有谁会秉公直谏?还有谁会记得,臣之本是为君纠错,臣之任是选贤与能!”

      矛头直指处立刻出列,南平脸上毫无惧色,甚至恭然有礼,朝权烜拱手。

      “启禀陛下,先御史指斥下官为奸佞,下官倒要请教他,君本无错,为何要纠,我本贤才,怎称无能?”

      南惠尹一手抱剑,另一手缓缓抬起,指向廷尉寺属官方向,厉声再斥:“陛下随心所欲,罢黜九卿廷尉,更令满朝文武对此讳莫如深,钳制言论,此为其一!”

      他将目光转向面无波澜的犀修彧,开口时大义凛然:“民间猎户尚知不以雏燕为饵捕杀熟雀,陛下却以父子天伦、师徒恩义为局,迫人于骨肉分离、背弃伯乐间残忍抉择,以此取乐,此为其二!”

      他剑锋陡然一转,直指南平:“纵容奸党祸国,坏官僚梯次秩序,以致以下犯上,上下离心,朝堂动荡不安,纲纪废弛,此为其三!三罪昭然,岂能忽视?!”

      南平反应极快,口齿伶俐,当即侧身反驳道:“先御史此言差矣!我朝选官首重德行,廷尉执掌刑狱,更须方正,蹇宗尚苛待亲子,失德失行,怎么倒成了陛下‘随心所欲’?此一罪不立!”

      “永宁年间,犀照辱及熙瑞太子,此乃国仇家恨,陛下身为人子,为父雪耻,天经地义,何来‘取乐’之说?此二罪不立!”

      “年齿阀阅壅才路,以至寒俊沉滞,庸碌居位,陛下破格用人,正为疏通才路,革故鼎新,此三罪亦不立!”

      他这番辩驳,虽然句句没有回应南惠尹的质问,却巧妙偷换了概念,四两拨千斤,竟然也隐隐占了几分歪理,一直冷眼旁观的权烜都不由得偏头看去,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黄口小儿!巧言令色!”

      南惠尹被这强词夺理的一番话激得须发戟张,目眦尽裂,竟真的猛然抽出鞘中剑。

      “今日臣斗胆为君清侧!!——”

      南平瞪大眼睛,万没想到他带着这把剑是要来真的,眼见这老爷子真敢在朝堂拔剑行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躲避,所经过的官员们也怕被误伤殃及,抱头鼠窜。

      那些心向蹇宗尚,坚信他会“柳暗花明”的人,或对近日职位变动心怀怨怼的人,也都趁乱在人群中推搡,朝堂上场面迅速失控,甚至愈演愈烈,一群心中憋着气的人打斗起来,笏板横飞,拳脚相加。

      燕以衎离得近,在南惠尹刚要动手时就追上去夺剑,却被拖入混乱中,飞来的笏板打歪了他帽冠,稍一停顿,腿上已挨了好几脚。

      程秦躲闪不急,眼看是躲不过这劫了,却被身后的关扉一把拽住袍袖,险险避过几个打红了眼的同僚。

      丹陛上,高踞御座的权烜非但无惧,眼中反而闪烁着残忍的兴奋,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来回扫视,急切地搜寻犀修彧的身影,渴望看到那张清冷高傲的脸上出现狼狈与惊恐。

      可惜,廷尉寺的属官们一直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权烜无缘见到那般有趣的场景,只能恹恹地转了视线。

      “拿下!快拿下他!”,福成急得满头大汗,对殿前郎中令嘶声叫喊。

      只是在这混乱不堪的局面下,侍卫们投鼠忌器,刀剑不得入殿,无法震慑,寻常棍棒又不敢真往这些国之重臣身上招呼,混乱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殿外增援的侍卫涌入,两三人擒住一位,奋力将扭打在一起的官员们强行分开,才勉强平息这场闹剧。

      被死死摁在地上的罪魁祸首官帽歪斜,衣衫凌乱,那样年迈的人剧烈跑动后,除了喘粗气外竟然没有突发急症、当场殉国,权烜心中不由得玩味“啧啧”两声。

      似是感受到他心中友好的关爱,南惠尹猛地抬起头,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权烜,声音嘶哑,泣血哀嚎。

      “陛下——!”

      权烜懒懒抬眼:“南卿老了,该在府中颐养天年,拿着这把连刃都没开过的旧剑出来舞弄,实在是让人忧心。”

      这句话过于羞辱人了,朝堂顿时长寂,连南惠尹都愣了愣,片刻后,他心中的悲愤轰然爆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侍卫的压制,在众人面前缓缓整理好凌乱的衣冠,以极其庄重的姿态重新跪正,对着御座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里尽是死寂决绝。

      “陛下责罚老臣,赐死老臣,臣都不敢有丝毫怨言,唯此御史之职,乃先王亲口所授!唯此尚方宝剑,乃先王亲手所赐!臣这一辈子,也不过是尽心做好“劝谏”这一件事,如今年迈了,这样一把衰朽的骨头是不配在陛下面前晃荡了,连带着这柄剑在陛下眼中,也不过是未开刃的废铁。”

      他声音哽咽,泣血之言响彻大殿:“只是陛下!臣看不得后继者这般奸佞,看不得忠臣不得重用,若老臣今日之谏,无法劝陛下拨乱反正,罢黜南平,复职廷尉……”,他混浊的眼睛骤然锐利,斜瞥身旁。

      “臣愿死谏,告慰先王!!!——”

      话音未落,他竟以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迅猛之势,奋力爬起,一头撞向蟠龙金柱!

      “御史大人!”

      “南大人——”

      “大人不可!——”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离得最近的燕以衎反应最快,一把死死拽住南惠尹的袍袖,几个挣脱束缚的大臣也急忙扑上去阻拦!

      福成立刻指动尚在殿中的侍卫:“摁住他!”

      权烜的手瞬间死死扣住了扶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那一刹那,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可是当看到南惠尹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并未血溅当场时,除了后怕,心中还冒起了一股无名火,他霍然起身,冷笑开口:

      “拦什么?‘以死明志’、‘血谏君王’,这不正是古往今来御史大夫最崇尚的捐躯之道么!都放开了手,让南大人如愿!”

      “撞死在这金殿之上,朕即刻下旨,赐白银千两,丝帛万匹,配享太庙,万古长青!”

      他倏然伸出手指向那根柱子,咬牙切齿的话音中掺杂着残忍恨意。

      “撞!放心大胆地撞!朕绝不薄待卿!”

      “哈哈哈哈哈哈!”

      清越而突兀的笑声从殿门处响起,骤然破开僵局,惊疑不定的众人齐刷刷转身。

      “许久未见,朝会竟变得这样热闹。”

      慵懒声中戏谑之意溢于言表,只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斥责“放肆”。

      殿门口的两人逆光而立,调动四卫两卿的令牌在众人震惊的眼中翻射绚烂霞光,被那人随意收尽袖中。

      “狐狸?!”

      燕以衎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愣了愣发现真的是姜齐,惊喜与连日的压力齐齐涌上心头,碍于手中还押着时时暴起的南惠尹,他只能遥遥望着,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另一侧,犀修彧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紧紧锁在姜齐身后,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眼底终于亮起来。

      而方才还逼人赴死的权烜,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周身冷酷无情的帝王威仪尽数敛去,不知那些诛心之言被听去多少,故作镇定的眼底藏着惊惶,喉头却不由得卡上委屈,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姜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为君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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